第1章 雾锁江城

入秋后的江城总被一层湿冷的雾气裹着，像一块拧不干的旧抹布，糊在城市的眉眼间。清晨五点半，天还没透亮，昏黄的路灯在雾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把路面照得半明半暗。林砚秋推着那辆掉了漆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走出巷口时，车轮碾过积水的小水洼，溅起的水珠打在裤脚，凉丝丝的，顺着布料慢慢渗进皮肤里。

这是老城区最偏僻的一条背巷，名叫槐树巷。巷子里的房子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楼，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块，楼道里永远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饭菜混合的油烟气。巷子不宽，两边摆满了杂物，旧家具、破纸箱、种着葱蒜的破花盆，挤挤挨挨地堆着，只留下一条勉强能过人的小道。林砚秋在这里住了二十二年，从记事起，这条巷子的模样就没怎么变过，变的只有墙上越来越多的裂缝，和父母头上越来越多的白发。

自行车的后座绑着一个半旧的泡沫箱子，里面是刚从批发市场批来的新鲜蔬菜——带着露水的上海青、顶花带刺的黄瓜、红彤彤的番茄，还有一捆捆扎好的香菜和小葱。这是林砚秋每天的营生，天不亮去城郊的蔬菜批发市场进货，然后推着车去附近的公交站旁摆摊，卖到中午收摊，一天下来，赚的钱勉强够一家三口的口粮和父亲的药费。

他今年二十二岁，本该是坐在大学校园里读书的年纪，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

三年前，父亲林建国还是一家小型机械厂的工人，母亲在家操持家务，他则在市里的重点高中读高三，成绩名列前茅，是全家人的希望。老师说他稳能考上重点大学，将来可以走出这条窄巷，去大城市闯荡。那时候的林砚秋，眼里有光，心里有梦，总觉得未来是一片坦途，只要努力读书，就能摆脱这逼仄潮湿的老巷，过上不一样的生活。

可命运的重击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高考前三个月，父亲林建国在车间加班时，被突然倒塌的钢材砸中了双腿。送进医院抢救后，命是保住了，双腿却彻底废了，从此只能靠轮椅度日，再也站不起来。工厂效益本就不好，只赔了一笔微薄的补偿金，便再也不管不问。那笔钱很快就被高昂的医药费掏空，家里的积蓄也见底了，还欠下了一堆外债。

母亲一夜之间白了头，原本温和的性子变得焦躁易怒，每天除了照顾父亲，还要打零工补贴家用，累得直不起腰。看着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父亲，看着母亲日渐佝偻的背影，看着家里四面漏风的窘境，林砚秋默默把桌上的高考复习资料收了起来。

他没有和任何人商量，放弃了高考，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大学梦，扛起了家里的生计。

一开始，他去工地搬过砖，去餐馆当过服务员，去快递站送过快递，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可工地活计不稳定，餐馆工资太低，送快递风吹日晒还容易丢件罚款，最后思来想去，他选择了摆摊卖菜。成本低，时间相对自由，还能抽空回家照看父亲。

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十米。林砚秋骑着自行车，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巷子里，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巷子尽头，是一条稍宽的马路，马路对面就是公交枢纽站，早晚高峰人流量极大，是他摆摊的绝佳位置。

到了地方，他麻利地卸下泡沫箱子，把里面的蔬菜一样样拿出来，整齐地摆放在铺了干净布的地面上。蔬菜上的露水还没干，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新鲜的光泽，看着就让人觉得有生气。他动作熟练，不过十分钟，一个小小的菜摊就支棱起来了。

刚摆好，第一个顾客就来了。是一位提着布袋子的老奶奶，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眯着眼睛凑过来，指着上海青问：“小伙子，这青菜怎么卖？”

“奶奶，两块五一斤，刚从批发市场拉来的，新鲜得很。”林砚秋连忙笑着回应，声音温和，没有丝毫底层小贩的市侩。

老奶奶挑了两把，他熟练地称重、装袋，找零的时候，还特意多塞了一根小香葱。老奶奶乐呵呵地接过，夸他实在，说以后常来照顾生意。

这是林砚秋做生意的小窍门，从不缺斤少两，遇到老人和带孩子的妇女，总会多给一点，时间久了，附近的老主顾都愿意来他这里买菜。他话不多，却实在，让人觉得放心。

天色渐渐亮了，雾慢慢散去，马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赶公交的上班族、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晨练结束的老人，络绎不绝。菜摊前的生意渐渐忙了起来，林砚秋一边招呼顾客，一边称重找零，手脚不停，额头上很快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忙乱中，他无意间抬头，看到了马路对面的市图书馆。

那是一栋气派的白色建筑，落地窗干净明亮，门口种着整齐的绿植。透过窗户，能隐约看到里面摆放整齐的书架，和坐在书桌前安静看书的人。林砚秋的目光顿住了，手里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进过图书馆了。高中时，他最爱去的地方就是图书馆，放学后泡在里面，一看就是几个小时，文学、历史、科学，什么书都看。他曾梦想着考上大学，泡在大学的图书馆里，读遍自己喜欢的书，将来做一份和文字相关的工作。

可现在，他每天面对的不是书本，而是秤杆、零钱和新鲜的蔬菜。生活像一个巨大的磨盘，把他曾经的棱角和梦想，一点点磨平，磨进这柴米油盐的琐碎里。

“小伙子，称两斤番茄。”

顾客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林砚秋连忙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低头忙活起来。

上午的时光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十点多，蔬菜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品相不太好的剩菜。林砚秋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打算再等一会儿就收摊回家。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响起，紧接着是人群的惊呼。

林砚秋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一辆电动车和一辆小轿车撞到了一起。骑电动车的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学生，连人带车摔在地上，书包飞了出去，书本散落一地，女孩捂着膝盖，疼得脸色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轿车司机慌慌张张地从车上下来，看着倒地的女孩，又看了看周围围上来的人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然趁乱钻进车里，一脚油门，扬长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