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敢你娘的头
席间有人低笑,似是讥他市井之见,有人暗悔,似乎懊恼一时嘴快……
赵哲却深深看他一眼,忽然也笑了:“滑头。”不再深问,只举杯邀饮。
宴至未时方散。萧炎故意拖在最后,才出宫门,却见赵瑾候在道旁。
“萧世子留步。”赵瑾走近,声音压得低,“方才席上……世子答得妙。”
萧炎挑眉:“嘿嘿。”
“只是世子须当心,今日之后,怕有更多人要琢磨你了。”
“多谢提点。”萧炎拱手。心里对赵瑾又亲近了几分。
“萧世子,公主让您酉时来琉璃宫习字,莫要误了功课。”一名绿衣宫女细声来道。
“萧炎可不敢耽误,那板子打的手心生疼”萧炎挠头回道。
“噗嗤。”那名宫女轻笑一声施礼退下。
桂宫。
“事情都妥了吧?”萧炎急切问道。
“世子放心,老黄办事,靠谱。”老黄咧嘴拍拍胸脯。
“那便来得及。”萧炎靠在厢壁上,合了眼,“去信北平王府,让父王放心,盐粮军饷,朝廷很快会有动静。”
“肯定?”
“今日席间,赵哲提了这事,我顺手给他了烧了一把火,至于能弄到多少东西,就要看你今日去拜访的那几位大人能把风刮多猛了”萧炎睁开眼,眸色沉如深潭,“一会儿我要去赵娴那里“学字”,你找时间把信递出去。”
“好咧。”老黄应着。
萧炎踩着点儿晃到琉璃宫时,檐角铜铃正被微风撞出细碎的响。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只西窗下搁了张花梨木大案,赵娴背对着门立在案前,襦裙外罩了件烟青半臂,正垂首研墨。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萧炎咧嘴,也不客气,拖了张绣墩挨着案边坐下,胳膊肘往案上一撑:“先生今日教什么?”
“教某些人如何保命。”赵娴终于抬眼,眸光清凌凌的,像浸了井水的琉璃。她将墨锭一搁,从案下暗格里抽出只扁长的紫檀木匣,推到他面前。
萧炎挑眉,掀开匣盖。
里头没别物,只一叠裁得齐整的笺纸,摞得半指厚。他随手拈起最上一张,只扫了两行,嘴角那点痞笑就慢慢冻住了。
纸上依旧是那熟悉的蝇头小楷,记的是户部尚书刘墉去岁秋在江南督办粮赋时,与当地粮绅合谋,虚报灾情、截留官粮三千石的细末。何时何地,经手何人,分赃几何,列得明明白白。连粮绅赠他的一名外室如今养在城南哪条巷子,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一张张翻下去。
兵部武库司主事私卖淘汰军械予关外马帮;礼部祠祭司郎中在修建先贤祠时吃回扣;甚至有个都察院的御史,表面上两袖清风,暗地里却收受盐商干股,替人抹平了好几桩私贩案……
约莫一个多时辰,萧炎记下了所有内容。
“公主……”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和一句郑重无比的:“谢谢。”
赵娴似乎被他这声认真的道谢弄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砚台边沿,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谁要你谢……你、你别以为给了你这些,就能胡来。以后在太学,功课……功课还是得做,字……也得练。”
萧炎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心头那点滚烫骤然化作一股灼热的悸动。他忽然低笑一声,身体前倾,靠得极近,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清淡的桂花头油香气。“先生教训的是,”他拖长了调子,眼里闪着促狭又明亮的光,“那学生今日……先练哪个字?”
赵娴被他骤然靠近的气息惊得往后一仰,脸颊更红,嗔道:“你、你坐好!没个正形!就练……练你的名字!写不好,板子伺候!”
“哎哟,那可疼。”萧炎嘴上叫苦,手却乖乖铺开了纸,提起笔,蘸饱了墨。落笔时,却不再是往日那般鬼画符,一横一竖,竟也带上了几分难得的认真。
萧炎写着字,眼角余光却始终落在身旁那人沉静的侧脸上。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这深宫,这京城,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孤绝。因为这里,有个人,在为他亮着一盏灯,备着一匣足以搅动风云的“功课”,也悄悄的,在他铁甲包裹的心上,撬开了一丝柔软的缝隙。
他笔下“萧炎”二字,最后一捺,力透纸背。
日头西斜,将御书房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金砖地面反射着暖融的余晖。
赵哲没像往常那样正襟危坐于御案之后,而是随意地靠坐在西窗下的紫檀木圈椅里,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貔貅。大皇子赵睿、三皇子赵瑜,以及户部尚书刘庸、工部尚书于清,兵部尚书李元…..各部官员站在下首两侧。
讨论北境粮饷的议程,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顺利得几乎让赵哲感到一丝……诡异。
“……综上,臣与户部诸同僚议定,首批粮秣盐饷,可按此章程筹措,三日内启运,当无大碍。”刘庸合上手中的簿册,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过于严谨的条理感,将方才所述要点又总结了一遍,竟无半分往日的推诿吞吐。
李元紧接着抱拳,声如洪钟:“陛下放心!兵部已拟定沿途护运章程,各关口、驿站俱已行文,必保钱粮安然送达北境各军镇!”
工部尚书于清接着开口:“工部各位同僚水路章程也已拟定,到时候臣与李大人定好路线章程,水陆两条路线齐发……..”
赵睿垂直肃立着,指尖在袍内无意识地轻点,目光在两侧几位官位脸上扫过,又飞快地垂下。他原准备了不少说辞,或陈情户部艰难,或分析各方掣肘,此刻却全无用武之地。这几位朝堂上惯会扯皮的重臣,今日竟像是提前对好了戏本,唱念做打,配合无间,将一件棘手无比的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滴水不漏。
赵瑜依旧只安静听着,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目光温润,看不出太多情绪。
赵哲放下手中的玉貔貅,那轻微的“嗒”一声,在过分顺畅的议事氛围里,显得有些突兀。
“几位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房中本就安静的气氛更凝滞了几分,“今日倒是爽利。往日议及北境钱粮,几位爱卿可是有诉不完的难处,道不尽的苦衷。”
刘庸背脊一僵,随即更深地俯身:“陛下明鉴,此前确是臣等短视,未能体察圣心,体恤边关将士劳苦。近日臣夜不能寐,反复思量,深觉愧对君恩。北境安危关乎国本,岂容丝毫怠慢?臣等自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幡然醒悟。
于,李二人连忙附和……
赵哲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哪里是“幡然醒悟”,分明是被人捏住了七寸,不得不“识时务”。萧炎那小子,动作倒是快得很。
“既然几位爱卿已筹划周全,”赵哲终于再次开口,“那便照此办理。赵睿,赵瑜,此事由你二人协助几位尚书督办,一应调度,需及时报与朕知。”
“儿臣遵旨。”赵睿、赵瑜起身应道。
“都退下吧。”赵哲挥了挥手,似乎有些倦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