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敢你娘的头
晚宴的烛火直烧到亥时三刻,将宫道映得影影绰绰。赵祯父子与三皇子赵瑜夫妇在微醺的夜风里作别,各自登了马车。
回上庸驿的路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声音沉而缓。“父王,何日返关中?”赵恒压低声音问。
“潼关不宁,就这一两日了。”赵祯靠着车壁,眼半阖着,“往后在京中,多与你大姐走动亲近。”
“那是自然,大姐自小便待我极好,如今远嫁入京,本当多走动多亲近,只是孩儿有一事不明。”
“你是想问今日席间陛下何意吧?”
“是,还望父王指点。”
“眼睛看见的、耳朵听见的,未必作得准。尤其那萧家世子须得提着神应对。”
“陛下的心思……”
“圣意难测。”赵祯拍了拍儿子的膝头,袖中沉香幽幽,“只记着一桩:萧炎不能死在咱们手里,只是有些刀还是可以用用的。”
“孩儿知晓,京中势力如何结交。”
“你姐夫那边自然是多加亲近,另外几个皇子那头,礼数也莫短了,几部官员也切莫冷落了。”
赵恒垂首应了,又问母亲安好。赵祯轻叹:“老毛病了,经不起颠簸,才没能来上庸……她总念叨你。”车帷外灯火渐密,上庸驿的灯笼在夜色里晃出一团昏黄。
同一片月色下,桂宫偏殿只亮着一盏灯。
老黄佝着背,话音轻得像怕惊了夜雀“世子,昨日皇帝于御书房与陈藐,高询,赵祯议事,约莫一个时辰,高赵二人先行离开,直至子时陈藐方才出了御书房。今日下午皇帝又单独召见了高询,赵祯二人。”
萧炎斜倚在榻上,闻言笑了笑:“有些事情怕是是藏不住了,索性也懒得再装。”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父亲又往京里递折子了吧?”
“为了盐粮军饷。”
萧炎喉结滚了滚,没接话。父亲从来如此,脊梁挺得笔直,宁可对六部软语周旋,也不愿让儿子沾半点为难。他别过脸,烛火在眼眶里跳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次日清早,梦正沉,房门被叩响了。
“世子,宫里来人。”
萧炎惺忪着起身,半刻钟后推门,见个面白无须的内侍垂手立着。
“陛下旨意,午时上阳宫设宴,请世子务必准时而往。”
萧炎拱手应了,袖中金叶子已滑进内侍掌心。那内侍熟练地纳了赏,弯腰退下时心里嘀咕:都说北平世子粗鄙,这不挺知礼数么?
人一走,萧炎脸上那点温润顷刻散了。他扯过老黄,附耳低语,报出一串六部官员的名字。老黄眼皮颤了颤,只点头:“世子放心。”随即闪身而出。
午时的上阳宫,水榭里已聚了几人。
赵恒见萧炎晃着步子过来,率先拱手:“萧世子别来无恙?”
“昨儿喝高了,头疼。”萧炎揉着额角,咧嘴一笑,“赵世子无恙?”
话音未落,旁边一声嗤笑插进来:“萧世子这头疼,该不是想起昨日黑水河之战的牛皮,羞惭所致吧?”
萧炎扭头,正对上李昭那双挑着讥诮的细眼。
“李昭,”他慢悠悠挽袖子,“小爷学问不如你,揍你却够。信不信今天让你爬着出这道门?”
“你敢!”
“敢你娘的头!”
萧炎毫无征兆地蹿起,一脚直踹李昭小腹。李昭猝不及防,踉跄倒地,爬起来时眼都红了,抡拳便要扑上。赵恒与刘综慌忙拦在中间,一个抱腰一个拽臂,水榭里锦袍玉带缠作一团。
正闹得不可开交,宫道上一声长喝劈开嘈杂:
“陛下驾到,”
赵哲负手立在月门下,身后跟着四位皇子并长平公主赵娴。他目光淡淡扫过拉扯的几人,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要切磋,下月春猎自有天地。在这宫禁之内撕扯诸位世子,可还知‘体统’二字?”
满场霎时死寂。
赵恒率先甩袖跪下,李昭萧炎等人也跟着伏地。青石砖的凉意透衣而来,萧炎却悄悄抬了抬眼。
正撞上赵娴的目光。
公主立在赵哲斜后方,杏色儒裙被风微微带起。她没看旁人,只望着他,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像雪地上倏忽掠过的雀影。
萧炎垂下头,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赵哲已踱进水榭,衣摆掠过他眼前。“都起吧。”皇帝在主位坐下,内侍们鱼贯呈上酒馔,“今日不拘礼,只当寻常家宴。”
可谁又真敢“寻常”?酒过三巡,话里仍是机锋暗藏。大皇子赵睿问关中年景,胶东盐运,三皇子赵瑜探陇西粮食收成,赵瑾只是听着他们谈话,偶尔喝喝上一口酒,赵娴偶尔看着萧炎,萧炎只埋头吃菜,偶尔接话,也是插科打诨敷衍过去。
直到赵哲搁下银箸。
“刘综。”
刘综撂筷起身:“臣在。”
“最近身体可好?”
“天气渐暖,陛下又让太医为臣诊治,已经好多了。”
“那便好,萧炎,朕听闻,你在太学课业精进不少。”赵哲指尖轻叩杯沿,“北平王前日递了折子,为了盐粮军饷的事儿,你怎么看?”
满座骤然一静。
萧炎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面上却咧出个混不吝的笑:“陛下这可难为臣了。臣在太学光顾着打瞌睡,哪懂这些?”他搔搔头,“不过嘛……要是让臣说,陇西,胶东几位世子也都在,刚刚臣可听他们聊的欢快,说什么大丰收之类的,搞一些粮啊盐的,应该问题不大,还可以让三皇子出面找几个江南富商,许他们塞外皮货专卖之权,换他们捐棉捐粮捐钱。商人逐利,朝廷省事,两全其美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