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无尽梦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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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压着连绵的南山轮廓,青黛色的山峦层层叠叠,将整片村落拢得静谧幽深。晚风卷着田埂间的稻穗清香,混着山间微凉的雾气,掠过错落的黄泥矮屋,檐角挂着的旧竹灯被吹得轻轻摇晃,昏黄微光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映出一路深浅交错的水渍。
我和清风、吴铭轮流搀扶着昏睡不醒的沈洁,踩着湿滑的石板路走进南山脚下的村落。村子极静,家家户户院门紧闭,唯有零星几声犬吠从院落深处遥遥传来,衬得周遭愈发空寂。
梦姑的居所就在村落最深处,挨着一片潺潺流淌的山涧,两间简陋的茅草屋静静立在老树之下,屋前没有精致陈设,只摆着一张磨得光滑的老旧石桌,桌上常年点着一盏长明油灯,灯火微弱,却始终稳稳燃着,不见摇曳熄灭。
推门而入时,屋内萦绕着淡淡的安神草木香。梦姑一身素色布衣,白发松松挽在脑后,眉眼平和,自带一番看透世事的淡然。她早已候在屋内,仿佛早知我们会登门求助,未曾多问缘由,只是抬眼看向被我们轻轻安置在木榻上的沈洁。
沈洁面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又浅淡,整个人像一尊失去所有生机的玉雕。那一缕潜藏在她魂体深处的禁之残魂太过隐秘,寻常术法探查不出分毫,却又无时无刻不在蚕食着她本身的神魂,让她日渐沉眠,无法苏醒。
梦姑缓步走到榻边,枯瘦的指尖轻轻悬在沈洁眉心三寸之外,没有触碰,只静静凝神探查。屋内寂静无声,唯有油灯噼啪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山涧流水叮咚的轻响。半晌之后,她缓缓收回手,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染上一层无奈的凝重。
“她的魂体被外来残魂死死缠绕,二者早已相融牵绊,如同藤蔓缠树,根深蒂固。”梦姑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寻常招魂、驱魂之术皆不可用。强行剥离,沈洁本命神魂会瞬间溃散,此生再无苏醒可能,彻彻底底沦为无根无念的植物人,长眠不醒。”
吴铭眉头拧得更紧,指尖不自觉攥紧,语气里满是焦灼“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要么让沈洁被毁,要么等着禁借着残魂重生出世?”
清风立在一旁,素来沉稳的面色也染上沉郁,目光落在榻上毫无生气的沈洁身上,沉默不语,却难掩眼底的无力。
我心口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块千斤巨石,之前反复纠结的两难抉择再次翻涌上来,煎熬着五脏六腑。一边是无辜的沈洁,是活生生的人命;一边是即将归来、无人能制衡的禁,是足以颠覆一切的浩劫。
我攥紧掌心,指尖泛白,喉间发涩“就没有折中之路吗?既保沈洁,又能压住那缕残魂,阻止禁重生。”
梦姑转身走到桌前,抬手拨了拨灯芯,跳跃的灯火照亮她肃穆的眉眼。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与朦胧山影,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出这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险途。
“人术无解,魂术无策,世间凡法皆破不了这死局。但那缕残魂本就是禁的本源魂魄,同源相生,唯有禁自己能掌控、能剥离。”
她回头看向我,目光笃定又郑重“我可引你入深层梦境,织造一方独立梦域。在梦里,你能直面沉睡在残魂深处的禁,与她对峙、交涉,寻得破解之法。现实之中无人能解的羁绊,或许能在梦境混沌里寻到一线转机。”
我心头一动,纷乱的思绪骤然有了落点,却又随之升起无尽忐忑。梦境虚实难辨,禁的实力深不可测,一旦入梦,便是孤身入局,前路吉凶未卜。
“入梦之后,会有什么风险?”我沉声问道。
“梦域由我稳固,不会让你迷失其中,但禁的神魂意识寄宿在残魂之内,入梦即是直面她的本源意念。”梦姑语气凝重,字字郑重“她心思诡谲、冷酷多疑,极善蛊惑人心、制造幻境。你在梦中的一念之差,不仅会决定沈洁的生死,更有可能让他借着梦境缺口,提前挣脱束缚,降临现世。”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
晚风穿过窗棂,吹动油灯灯火,光影摇曳,将榻上沈洁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我看着她毫无生机的模样,想起禁一旦重生后天地倾覆的可怕后果,心中所有的犹豫渐渐散去。
横竖已是绝境,眼下这梦中对峙,是我们仅剩的、唯一的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与不安,抬眼看向梦姑,语气坚定“我入梦。劳烦婆婆,助我见禁一面。”
“好。”梦姑点燃三支香,盘腿坐在沈洁和我中间。
我让吴铭和清风护法,跟着盘腿静坐,等我闭眼再睁眼的时候,周遭的草木风声、茅屋油灯的暖意尽数消散,没有天光,没有大地,没有半点人间气息。我发现身处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黑暗里,四周是凝固的、冰冷的死寂,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不是梦姑织造的梦域,而是属于禁的神魂梦境,沉郁、荒芜,裹挟着千万年沉淀的阴冷与孤寂。
一步之外,黑雾翻涌如沸,沉沉压落,像是亘古未散的幽冥瘴气,一道清瘦窈窕的人影静静立在黑雾中央。
她一袭极简的暗褐色旗袍,裂开口的边缘沾染着洗不去的暗沉冥色,长发垂落肩头,周身没有半分凶神恶煞的戾气,也无神明威仪,唯有一种看透万劫、历经沧桑的平静淡漠。
她听见我踏碎虚空的细微声响,缓缓侧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声音清浅低沉,像穿过万古幽潭的风,沉稳又通透“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我周身神经紧绷,下意识凝起心神戒备“你藏在沈洁魂体中,迟迟不肯现世重生,到底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