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无尽缘起缘落
他步履从容,神色沉静无波,目光淡淡扫过我手中尚未开启的盒子与青铜簋,清冷深邃的眸底,只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无半分错愕意外,仿佛早已洞悉所有前因后果、世事轨迹。
我敛去眼底纷乱的思绪,双手稳稳捧着两件器物,立在原地,望着眼前从容淡然的天师,心头满是疑惑,忍不住轻声开口“天师,我原以为盘龙庙毁于劫难,早已人去观空,庙都残破成这般模样了,您怎么还一直守在这里?”
天师缓步走近,驻足于我身前,目光落于器物之上,声音清和沉稳,带着洞悉世事的通透“是因,亦是果。”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苍茫远山,语气平淡却藏着万般天机“我在那方异世修行得道,修成的仙缘道基,落到这方凡尘世间,却被桎梏在泥塑神像与道观方寸之间。这是天意轮转,也是宿命必然。”
我心头微动,蹙眉追问“那我们会来到这里,也是早已注定的吗?”
天师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我,眸底澄澈无垢,字字清晰道“没错。你重回故地,众人因缘相聚,器物重见天日,万般相遇皆是命中注定。文法师,我知道你心中积满诸多疑惑,郁结良久。今日天时、地利、人和皆齐,机缘已至,便在此处,我与你一一说清,解你所有困惑。”
我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眸光骤然凝定,心底翻涌着万千思绪。
眼前之人是通天彻地的紫袍天师,是这世间最能勘破天机、洞悉因果的高人。我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最大困惑,此刻终于有了求证的机会。可念头起落间,无尽顾虑又死死牵绊着我。
我怕一旦揭开这层尘封多年的真相,所有既定的认知都会彻底崩塌,打乱我往后的修行与判断。可这件事牵扯重大,隐隐关乎人命宿命,容不得我一味逃避、故作糊涂。
心绪在挣扎中反复拉扯、反复权衡,几番犹豫沉吟过后,我终究压下心中的忐忑,抬眼望向身前的天师,一字一句,郑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微颤“天师,我心底藏了一个疑惑许久,今日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想向您问个明白。”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心底最大的疑点,语气愈发认真“孟婆曾和我说过,沈洁天生残缺一魂,命本早夭,是后土娘娘的一缕魂魄入体渡她,才让她得以安稳存活至今。”
“可我据我观察,沈洁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找不到半分魂魄残缺的痕迹。她自降生起便体魄康健、无病无痛,心智清明周全,性情更是安稳平和。从小到大,她没有惊世的天赋,没有过人的通透,既无灾无难,也无坎坷波折,完完全全就是最普通、最顺遂的寻常人。”
我微微蹙眉,道法修行的根基认知在脑海中清晰浮现,语气带着笃定的质疑“我修道多年,深谙神魂命格之道。天道规律从无例外,但凡生灵魂魄残缺,命格必然自带缺憾。或是体弱羸弱、神智愚钝,或是性情偏执乖戾、一生命途坎坷,亦或是天生福薄、劫难缠身,这些都是神魂不全最直观、最无法遮掩的征兆。”
“可这些,沈洁一样都没有。她的人生安稳顺遂,圆满平和,从头到尾,都与‘魂魄残缺’四字背道而驰。”
话锋陡然一转,我话里的语气染上几分沉郁,开始细数自身异象,层层揭开被掩盖的真相“反观我,才是天生异状,生来便与世间所有孩童截然不同。寻常婴孩落地呱呱啼哭,灵气盎然、生机蓬勃,唯独我降生之时,整个人死寂沉沉,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不哭不闹,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眼底更是一片空洞死寂,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鲜活灵气。”
“那时候家里长辈见我这个模样,都暗自摇头叹息,人人断定我天生神魂残缺、心智不全,是注定痴愚、活不长久的命格。”
“可最诡异的地方就在这里。我这般近乎痴愚死寂的状态持续了一段时日,无人干预、无从化解,却在某一日毫无征兆地彻底逆转。我双眼骤然清亮,心智飞速开化,学语学步飞速跟上常人进度,短短数日,便彻底褪去痴愚呆滞之态,看上去与寻常孩童别无二致,更是觉醒了旁人难求的天赋法眼。”
我指尖微微发颤,过往尘封的记忆尽数翻涌而出,语气带着浓浓的不解与彻悟“我小时候懵懂不知道情况,只听家中亲戚传言,说是当年爷爷四处奔走,寻访世外高人开坛做法,耗费心力为我补全了残缺神魂。可我后来修道之后,深知天道法则森严,神魂天生残缺乃是命格定数,这世间根本没有任何高人,能凭空为凡人补全神魂、逆转天命。”
“所以我很肯定,我后来得以完整的神魂,不是外力相助,是那一魂一魄主动找上了我,并且聚拢归位了。”
我抬眼直视天师,眸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只剩下层层剖析后的清明与坚定,继续沉声说道“后来阴鬼使告诉我,他当时本来要对我动手,后来发现我身上背负着两套截然相悖的命数。这也是我的另外一个疑点,如果我体内当真寄宿着后土娘娘与禁忌之力这两股极致矛盾的双生魂魄,
那么经过这么多年的成长淬炼,我要么像梦姑一样被后土娘娘控制,要么就被禁给吞噬,彻底迷失沦为异数,可我自始至终,心智清明、本心未失,也没有过半分自我溃散的迹象。”
所有线索在脑海中尽数串联,所有疑点豁然贯通,积压多年的猜测终于化作确凿推断。我眼神愈发坚定,字字清晰、句句落地,道出这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真相“所以,我觉得要么是孟婆和阴鬼使欺骗了我,要么是所有人都看错了天命轨迹,可他们两个都是在最后关头,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说出实情,所以,只能是他们都错了。”
“天生神魂残缺、命格有异的人,从来都不是沈洁。从降生之初,天生缺失一魂一魄的人,一直是我。当年阴阳错乱、机缘异变,我与沈洁在一场隔着时空的意外中短暂互换魂魄。等到阴鬼使离开现场,天道轮回归序,错位的魂魄便顺着天命轨迹,各自归位,沈洁也彻底回到了本该属于她的寻常人生,昏迷在医院里。”我说着看向紫袍天师,期望从他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紫袍天师神色淡然,并未多做解释,只微微颔首,声线清冷淡漠“万般因果,世间错乱,皆是命数使然。”
我指尖攥着冰凉的钥匙,指节微微发颤,迟迟不敢落下动作,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抖动“所以,这盒子里封存的,是沈洁的魂魄?”
我心底一片焦灼,暗自清明:人魂归位,须臾不离肉身。此刻贸然开启封印,这缕残魂无根无依,必定会四散飘逝,再无寻回之机。
天师未曾应答,袖袍轻扬,拂尘一挥,身形转瞬虚化,彻底融入身后的泥塑雕像之内,烟尘落尽,踪迹全无,临了落下一句“因果尽灭,尘埃落定。”
我骤然转头看向吴铭,神色凝重至极“吴铭,如果我的推断没错的话。我们必须立刻赶回沈洁身边!她的肉身根本承载不住禁物的残魂,再加上这段时间她经历的背叛与痛苦,再拖延下去,她会被一点点蚕食,最终彻底异化,沦为第二个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