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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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夫人看得手脚发软,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其中一滴,恰好掉进碗里。奇的是,那滴眼泪竟未溅起半点水花,而是在顷刻间化作了山间的一场细雨。

    云下山路、紫瓦宫观,还有那个挑药的小童,都渐渐笼入蒙蒙雨幕之中。

    就在此时,病榻上已经昏睡了大半日的孟公子忽然睁开眼睛,轻轻说了一句:“好香。”

    满屋人这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房中竟已满是浓郁的草木清香。

    行药使随即让孟家众人跪下,向碗中的紫府许愿。

    孟老爷当场发誓,只要参君肯救独子一命,他愿奉千金谢恩,焚香百年还愿。

    一炷香后,水中山景渐渐散去,那截参根和井水也不见了,碗底只余三粒紫红色药丸。

    孟公子服下第一粒,当夜退了热,第二日一早,竟能自己撑着坐起身来,喝下半碗热粥。

    至此,孟家再没有一个人怀疑。

    之后一个多月,银钱、金器、香火陆续送出,家中每日更照行药使的吩咐焚香许愿,不敢有一日怠慢。

    也正是在这时候,行药使告诉孟家人,那仙药性属纯阳,病人久病体虚,承受不起,需在宅中另择一名阴木命格的年轻女子,替他调和药性。

    于是孟家将府中几个年轻女子的生辰都写了下来,由他们逐一掐算。

    最后,行药使点中了孟老爷十八岁的侍妾赵氏。

    为了让众人信服,行药使让人取来一盆清水,命几个女子依次将手伸进去。

    旁人伸手,水中皆无异状。轮到赵氏时,水底却缓缓生出无数紫色根影,如同活物一般,沿着她的掌纹一寸寸缠上腕间。

    孟家众人见状,再无疑心。

    第一次奉药,赵氏只是隔着纱屏,捧着参根静坐了半个时辰。

    第二次,取指尖血三滴。

    第三次,又剪下头发七根,缠在药盏之外。

    每一次奉药之后,孟公子的精神似乎都会比先前好上一些。

    直到某夜,赵氏忽然浑身发冷,手臂上浮出一片片紫色斑纹。

    行药使见了,脸色大变,只说她替病人承受药火太重,若不立即行归阴合药之术,不出七日,她自己也要性命不保。

    所谓归阴合药,在案卷中记得极清楚。

    赵氏进入静室后,先饮一盏所谓的定神露。

    待屋中香烟渐浓,她只觉得四壁上仿佛生出无数细细根须,桌上一面原本空无一物的铜镜里,也慢慢现出了一个紫袍老者。

    那老者自称紫府参君,亲口告诉她,眼前的两名行药使乃自己座下奉药童子,须借其身上阳火替她解去药毒,此举乃仙家合药,并非凡俗男女私通。

    赵氏此前亲眼见过碗中仙山,又眼看孟公子几次服药后病情好转,如今自己身上,真是起了紫斑,自然不敢不信。

    于是只能依照参君的吩咐,解下衣衫,蒙住双眼,躺上香案。

    两名行药使口中念念有词,先以掌心替她推行药火,又循着肩颈、腰腹一路抚按下来。赵氏起初羞惧得浑身发僵,只死死咬着嘴唇,不敢作声。可慢慢的,她觉得那两人的手掌所过之处,像有一股热气钻进皮肉,原先冰冷发麻的四肢竟一点点暖了起来。等到后来,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药力发作,还是所谓的阳火当真起了效用。身子明明羞耻的想躲,偏偏又软得使不上力气,胸口一阵紧似一阵,连喘息都乱了。

    待静室里的香烧尽大半,她已浑身汗湿,脑中也昏昏沉沉。再睁眼时,铜镜里的紫袍参君已经不见。而她手臂上那一片片原本触目惊心的紫色斑纹,竟真的淡了下去,到了第二日清晨,便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之后没两天,行药使忽然告诉孟家,说此番下凡耗损灵力太多,需返回紫府复命,少则七日,多则半月,自会再来。

    临走时,他们留下三枚仙丹给孟公子,交代说,孟公子病入膏肓,凡躯早已如朽木一般,三枚仙丹只能暂时替他吊住命火,待他们回紫府复命之后,参君若见孟家心诚愿意再赐灵药,自然还有转机。若这半个月中,家里有人心生疑念,慢怠香火,先前借来的寿数便可能提前散去。

    孟老爷一听,还特地备了一车金银相送,希望他们能在紫府参君面前,替孟家多美言几句。

    然而不等行药使回来,三颗仙丹就服尽了,孟公子的病情很快急转直下,不过两日便咽了气。

    孟家哭声震院,可悲痛过后,却没有一个人先想到受骗二字。只疑心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参君不满,收回了赐下的福缘。毕竟之前行药使确实让奄奄一息的儿子重新睁眼、吃饭、说话了。

    于是丧事办完以后,孟家的香案非但没有撤,反而又添了两盏长明灯。孟夫人每日清晨仍要焚第一炷香,夜里睡前再添一次灯油。孟老爷还命人重新做了一块紫檀神牌,将紫府参君四字供在正中。

    他们只盼着那两位行药使有朝一日从紫府归来,哪怕不能让死去的儿子复生,至少也能告诉他们,究竟是哪一步做错了。希望参君能够消气,能够大人不计小人过,再次垂怜孟氏一门。

    直到大半年后,嫁去宁州的外甥女送来了信,告诉他们,行药使现就在她家。

    外甥女嫁的是个姓陆的木材商。陆家老太太患痰喘多年,那年入秋以后病势突然加重,到了十月,已经只能卧床不起,夜里时常一口气接不上来。

    孟公子去世时,丁氏随丈夫回过一趟平江奔丧,听舅父说起过紫府参君显圣赐药之事。

    那时候,孟家上下依旧对紫府参君深信不疑,只道儿子命薄,无福得药。

    因此,当两个自称紫府行药使的男人出现在宁州时,丁氏不但没有怀疑,反而大喜过望,赶紧写了一封信送往平江,告知舅父行药使如今就在陆家,若舅父仍想求问参君,不妨早些派人过来,兴许还能赶上神使回山以前见上一面。

    而陆家人见丁氏也听说过紫府参君,对那两人的身份更无疑心。

    这一回,他们显圣的法子与上次在孟家有所不同。

    他们让人将陆老太太平日吃药的砂锅洗净,放到院中月下。

    锅里只盛清水。

    子时一到,他们将一截老参投入水中,既不焚符,也不念咒,只叫众人站远些看。

    片刻后,锅里的水竟自行沸腾起来。

    没有火,也没有炭,水面却咕嘟咕嘟翻滚,蒸腾出大片白气。

    更奇的是,那些白气升到半空以后并未散去,反而缓缓凝聚成了一株倒悬的人参。

    根须、茎叶俱全,连根上细细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那株由白雾化成的参在月下悬停片刻,忽然一寸寸缩小,最后化成一滴乳白色的水珠,重新落回锅中。

    行药使这才从锅中盛出半盏水,让陆老太太服下。

    原本喘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人,当夜便睡了一个整觉。第二日早上更是能自己扶着床沿坐起来进食了。

    陆家上下又惊又喜,丁氏更觉得自己没有认错人,当即又给孟家送了一封信,催促舅父快来。

    之后的事情,也与孟家何其相似。先许愿,再奉香,然后再添愿金、添寿银。

    陆家有个尚未出嫁的幼女,年方十六,也被行药使看中,说她命属阴水,最能调和参君仙药。

    最初不过捧药、守香。后来又说她替祖母承了药寒,需由行药使返阳归脉。

    孟家从未对外说过静室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丁氏只知道舅父家的侍妾当初也曾被选作药引。如今听他们这般说,她非但没有起疑,反而愈发确信紫府仙法果真有一套固定规矩。

    半个月后,行药使照旧声称自己要返回紫府复命。临走以前,他们收了陆家最后一笔银子,又留下数颗丹丸,约定十五日后再来。

    然而十五日过去,行药使却没有回来。

    二十日过去,仍旧杳无音信。

    陆老太太的病也重新变得严重起来。

    丁氏起初还替他们找理由,说仙家一去一返,所历时日未必与凡间时日相同。直到孟老爷从平江府匆匆赶来,想亲自求见行药使,两家人将前后事情一对,才终于察觉出不对。

    随即,两家人一起报了官。

    可等官差赶到行药使先前租住的宅院时,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房东只知道两名租客姓程,是江州人。

    官府顺着这条线索往下一查,才发现姓名是假,籍贯是假,连随身携带的路引都是假的。

    宁州府起初只将此事当做一宗借妖术骗财骗色的案子,直到公文发往附近州县协查,才陆续有人前来报案。前后竟牵出了九户受害人家。

    有求给儿子续命的,有替父母治病的,有求丈夫从昏迷中醒来的……他们所见的神迹各不相同。孟家看见的是碗中仙山,陆家见到的是月下雾参,另一家曾亲眼看见病人枕下一夜之间长出七寸参苗。拔出来时,那些根须竟如活物一般,缠住人的手指不放。

    只是这些异象等到官府追查时,大多早已无从验证。真正留下来的只有病家一份份口供、几粒残存的丹药,以及那些病人在服药以后确实出现过短暂好转。

    正因如此,他们全都和孟家一样,就算病人死去,也未曾怀疑过紫府神君的真假,反而更加虔诚地供奉,直到官府的告示贴出,才知道自己受了骗。

    而随着几家女眷陆续开口,一些真相也渐渐浮出了水面。

    所谓的奉药、守香、归阴、合脉、返阳……名目虽然各不相同,最后行的却都是同一种龌龊勾当。

    参君择中的药引,从来不是什么阴木阴水的命格,不过是谁年轻、谁漂亮,谁便更容易被他们选中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