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十方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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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衣女子刚进去坐下,一条长蛇便游到楼前。那蛇身粗如蛟龙,鳞片间水汽弥漫。它盘踞在柜台边,张口吐出一颗颗流光溢彩的宝珠,依次摆在台面上。

    街道另一侧,一只背负青苔的巨大老龟趴伏在地。它的龟壳从正中裂开,层层向外舒展,顷刻化作十余排高低错落的木架。架上摆满海底珊瑚、蚌珠、鲸骨和颜色各异的海草。那些海草明明离了水,却仍在自行摆动,偶尔还会伸出细长叶片,卷住路过行人的衣角。

    几只巴掌大的龟精在木架间爬上爬下,扯着嗓子招揽客人。它们年纪看着不大,叫卖的声音却一个比一个苍老。

    再往前,一只九尾狐妖站在街边,它自己便是一间铺子。

    九条蓬松狐尾高高扬起,每一条尾巴上都挂满香囊、发簪、脂粉和盛装气味的琉璃瓶。客人看中什么,狐尾便卷下来,将货物递到对方面前。若有人出价太低,那条尾巴便会毫不客气地将人抽开。

    有本事的人,随手便能造出一座楼阁、一方庭院。没有法器,也不通晓此类术法的人,便只能在地上铺一张席子,或提一只竹篮,沿街叫卖。

    “灵石、功德钱、香火珠,都是十方市里常见的通货。不过,有些卖家并不缺这些东西,只肯以物换物。消息、法术、人情、记忆,甚至一场尚未落下的雨,都可以拿来作价。”

    两人正说着,身旁忽然响起一道沙哑声音。

    “姑娘这只眼睛,倒是不错。”

    颜谨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没有寻常五官的人坐在矮凳上。它脸上没有口鼻,只密密麻麻生着十余只大小不一的眼睛。那些眼睛原本各自望向不同方向,此刻却同时转动,齐齐落在颜谨的右眼上。

    它身后的木架挂着许多透明小瓶。每一只瓶中都浸泡着一颗仍会眨动的眼珠。有些眼珠长着竖瞳,有些眼珠浮着星光,还有一颗眼珠里竟映着一片不断坍塌的虚空。

    “能看生死病邪,还没有完全长成。”那人伸出三根手指,“我拿三颗照骨珠与你换,如何?”

    颜谨尚未回答,谢存郢已经侧身挡到她面前。

    他轻嗤了一声:“区区三颗照骨珠,就想换走她的眼睛?你这买卖做得未免太精明了些。”

    那人脸上的十几只眼睛一齐眯起:“那你说,要什么?”

    “什么都不换。”谢存郢说罢,便牵着颜谨离开。

    再往前走,整条街道忽然被一片粼粼水光照亮。

    半空中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透明水球。水球内部漂游着成群银色小鱼,鱼尾拖着细碎光屑,仿佛有一条微缩的星河被困在水中。

    一名鲛人女子倚坐在其中。她的长发如深海中的藻荇般缓缓浮散,腰下是一条银蓝色鱼尾,鳞片随着水光明灭。耳后透明的鳃随呼吸轻轻开合,指间生着薄薄的蹼,腕上则缠着几缕会自行游动的水草。

    数匹颜色各异的鲛绡自水球中垂落,在半空中无风自动,时而映出日光,时而浮起月色,仿佛每一匹绡中都藏着一片独有的天光。

    一个年轻术士正握着其中一匹询价。

    鲛人女子没有开口,只将一只海螺放到唇边。海螺中传出轻柔女声:“三首从未送给旁人的情诗。”

    年轻术士面露难色:“我不会作诗。”

    “那便拿一段真正的相思来换。”

    术士的神色更加为难。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只能依依不舍地放下鲛绡,转身离开。

    颜谨停下脚步,多看了那鲛人几眼。在她右眼中,鲛人周身笼罩着清润柔和的水气。那股水气从血脉、骨骼与内腑中自然生发,又与她旺盛的生气交融在一起,绵延不绝,犹如水中生水,潮内藏潮。

    鲛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隔着水球望来,朝着她微微一笑。海螺中随即传出声音:“姑娘可要买鲛绡?”

    颜谨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也不会作情诗。”

    她说完便想离开,谢存郢却拉住了她,“你不会,我会。”

    颜谨看向他,“你要买鲛绡?”

    “那一匹颜色衬你。”谢存郢抬手,指向其中一匹烟粉色的鲛绡。

    鲛人女子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这一匹以朝霞染色,织入三钱月下桃花露,裁成衣裙,日下见霞,灯下见月。”

    颜谨听得微微睁大眼睛,“这么贵重的东西,当真只要三首情诗?”

    “诗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从未送过旁人,后也不会再送给旁人的那一点真心。”

    鲛人女子一边说一边从水中取出三片巴掌大的白色贝壳。

    贝壳表面光滑洁白。随后,她又递来一支细长的珊瑚笔。

    谢存郢接过笔,却没有立即落下。他偏头看向颜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认真思量该写些什么。

    片刻后,他才提笔。

    珊瑚笔尖落在贝壳上,没有留下墨迹,只划出一道浅浅水痕。水痕未干,便凝成一行行苍青色的小字,像是从贝壳深处自行生长出来。

    他写得并不快,字迹却十分从容。

    第一片贝壳上写道:药炉火小雪声迟,最爱卿卿问脉时。我有相思无处卖,今朝换作鲛人丝。

    颜谨看清后,脸颊顿时一热,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以为这样旁人便瞧不见她脸上的绯色。

    谢存郢又看了她一眼,唇边的笑意更深。

    他提笔,在第二片贝壳上写道:世人只爱玉无尘,我独怜卿带旧痕。若得鲛绡裁作衣,只遮风雪不遮人。

    颜谨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右脸上的那片毒疤。随即,又想起他之前坦言自己是怎么过血莲池的话,心中像是被什么轻轻触了一下,暖意随之漫开。她没有说话,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第二首写完,谢存郢停了片刻。

    他垂眸看着最后一片空白贝壳,神色间原本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渐渐淡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再次落笔:向来生死付云烟,今日偏愁岁月残。非是人间风月好,只因心上有人怜。

    最后一笔落下,三片贝壳同时亮起柔和的水光。

    水光沿着文字缓缓流淌而过,字迹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发清晰。

    水球里的银鱼纷纷游来,围绕着三片贝壳盘旋不去。

    鲛人女子看完,目光从贝壳移到谢存郢脸上,“诗算不得上乘,其中两首还十分直白。”

    谢存郢却不以为意:“情诗若写得心上人都看不懂,岂不是白写?”

    鲛人女子没有再说什么,只将三片贝壳拢入掌心。

    贝壳上的字迹遇水不散,反而化作一缕缕苍青色的流光,顺着她的指缝游入水中。银鱼争相追逐过去,将那些光芒吞入腹中。顷刻之间,鱼群同时亮起,宛如无数星辰在水底次第苏醒。

    鲛人女子望着那些游动的星光,轻声道:“心意是真的。”

    那匹烟粉色鲛绡自行从水球中飘出。它分明刚刚还浸在水中,落到颜谨手中时却干燥柔软,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绡面上隐约浮动着极淡的霞色,颜谨稍稍转动手腕,霞光便化作一轮朦胧月影。

    “喜欢吗?”谢存郢问。

    颜谨用力点了点头。

    谢存郢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那便多做几件肚兜,夜夜穿给我看。”

    温热气息落在耳畔,颜谨整张脸霎时红透,抬手便将他推开。

    谢存郢顺势握住她的手,眉眼间尽是得逞后的笑意。

    远处灯火迷离,水声、铃声与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歌声交织在一起。他们便这样牵着手,继续向十方市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