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夜话
刘培中没有接话。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在走,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鸣兮,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树林。“鸣兮,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叫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你在汉东这大半年,做的事是对的,但做事的方式,有人不满意。”刘培中转过身,“积案清理动了太多人的奶酪,平川那条线查得太深,省纪委那边有人递话给我,说你‘步子迈得太大’。”
陆鸣兮没有说话。他知道刘培中说的“有人”是谁,也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刘培中把这句话说出来,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在告诉陆鸣兮,有人在上面施压,但他没有照办。
“刘书记,步子迈得大不大,要看路平不平。路平,步子可以小一点。路不平,步子小了就走不过去。”
刘培中走回书桌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如果我告诉你,上面的路也不平呢?”
陆鸣兮看着他的眼睛。这句话比前面所有的话都重,刘培中在告诉他,恒远国际那条线,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不只是汉东的人,是上面的人。
“不平的路,更要走稳。”陆鸣兮说,“走稳了,就不会摔。”
刘培中直起身,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语气松了一些:“你父亲最近怎么样?”
“还好。身体还行,就是闲不住。”
“你父亲那个人,闲不住是对的。”刘培中放下杯子,
“他当年在云州的时候,跟我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我还是个副处长,他是县委书记。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三十年,‘当官不是本事,做人才是本事。官可以不当,人不能不做。’”
陆鸣兮没有接话。这句话他听父亲说过很多次,但从刘培中嘴里说出来,意味不一样。
“鸣兮,你今天晚上来,我没有别的事要跟你说。只有一句话,你做的事,方向是对的。但方向对的事,不一定所有人都愿意让你做完。你要有准备。”
陆鸣兮站起来:“我有准备。”
刘培中也站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茶凉了,我就不留你了。”
陆鸣兮走出书房时,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他走下楼,穿过客厅,推开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干冷。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刘培中站在窗前,背对着外面,像在看着墙上那幅字。
他看不清那幅字上写了什么,但他知道,刘培中今天叫他来,不是为了问他对经济的看法。是为了告诉他,上面有人在看他。而刘培中选择在这个晚上告诉他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选择。
他走下台阶,夜风穿过院子里的梧桐树吹过来,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轻轻晃动。
他想起刘培中说的那句“方向对的事,不一定所有人都愿意让你做完”,也想起父亲说的那句“官可以不当,人不能不做”。他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大院门口走去。夜还长,路还在,他知道明天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