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

　　刘副主任在第三曲结束时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那人点了点头，在手机上记了一笔。沈清澜坐在第一排正中，全程没有回头，也没有跟任何人交谈。她只是看演出，像一个真正的观众。

　　中场休息时，陆鸣兮起身去了走廊。方知秋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水。她看见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点了一下头。陆鸣兮走过去，两人站在窗边。

　　“你也被邀请了？”

　　“省检察院收到了请柬。”方知秋的声音压得很低，“沈清澜请了检察院的人，但不一定知道我会来。”

　　“瀚海文化想通过这场演出搭一条线。”方知秋看着窗外的夜景，

　　“他们把文化厅、发改委、财政厅、几家银行的人都请来了，让东方歌舞团做背景板，让这场演出变成一次不用开口的谈判。你看那些人在台下交头接耳的样子，没有一个人在专心看演出。”

　　陆鸣兮没有接话。演出下半场开始前，他回到座位。

　　沈清澜在落座前侧过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演出结束时，掌声持续了很久。陆鸣兮起身准备离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工作人员走到他面前，低声说：

　　“陆书记，沈总请您去二楼坐坐。没有别人，就您和沈总。”

　　陆鸣兮跟着那人上了二楼。二楼是一间不大的茶室，靠窗摆着一张红木茶桌，沈清澜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茶。她换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外套，头发放了下来。

　　“坐。”她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今天的演出怎么样？”

　　“不错。演员很专业。”

　　“东方歌舞团确实是国内顶尖的院团。”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花了三个月才谈下这场合作。他们平时不接这种商业专场。”

　　“那你花了多少钱？”

　　沈清澜放下茶杯：“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这场演出，我已经让该看到的人看到了我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刘副主任看到了瀚海文化的实力，财政厅的人看到了项目的规模，银行的人看到了我的信用。”

　　“那你让我看到什么？”

　　“我让你看到我没有躲。”沈清澜的目光没有闪躲，

　　“我知道你在查周明海，也知道你查到了什么程度。我今天请你来，不是要拦你，也不是要帮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做我的事，你查你的案，井水不犯河水。”

　　陆鸣兮看着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很清，入口微苦，回甘很长。

　　“那沈清禾的事呢？”

　　沈清澜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是我妹妹。她做的事，我会管。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一个月。”

　　陆鸣兮放下茶杯：“一个月之后，如果她还在做那些事，我会按程序处理。到时候不管她是谁的妹妹，都一样。”

　　沈清澜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壶续了一杯：“陆书记，你跟你父亲一样，说话不留余地。”

　　“余地是留给愿意退的人留的。”陆鸣兮站起来，“今晚的演出很好。茶也很好。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沈清澜在身后说了一句：“陆鸣兮，城南那块地，我不一定会拿。但就算我不拿，也会有别人拿。你拦不住资本的流向，只能看清它往哪流。”

　　陆鸣兮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演艺中心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干冷。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被灯光照亮的玻璃建筑。

　　今晚这场演出，沈清澜花了大价钱，把该请的人都请来了，该演的都演了，该说的话也都说了。

　　她在通过一场演出宣告自己进入汉东的资本版图。

　　而他在二楼茶室里喝的那杯茶，是她留给他的一个选择——要么合作，要么各走各路。

　　他走下台阶，夜风裹着一片枯叶从他脚边掠过。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沈清澜说“拦不住资本的流向”是实话，

　　但他不需要拦住资本的流向，他只需要在资本流向触及不该触及的地方时，有足够的力量让它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