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开
到镇上时遇到一个来司法所咨询的村民,从谈话中他注意到对方提到了一件青安县法院多年未结的邻里纠纷,陆鸣兮没有追问,但离开时让赵庆华记下了当事人的联系方式。
出了镇综治中心,上车前杨书记站在车门边,没有要上来的意思,说了一句“陆书记,有些案子确实不是我们不办,是办不了”,他说完之后没有等回应,退了一步。
下午两点,调研队伍到达青安县临界的桐河县。桐河县的积案清单比青安县漂亮,数量少、标注清晰。县政法委书记姓孙,是挂职的省直机关干部,来桐河不到两年。
他汇报时用了十几分钟,梳理了积案分类、化解进度、人力和财力现状。
陆鸣兮听完没有评价清单本身,而是翻到一页,上面标注着一件涉企执行案已经“和解结案”,离现在大约四个月。
“这件涉企执行案的和解协议,是在法院主持下达成的,还是双方自行协商的?”孙书记回答:“法院主持的。双方当时都签了字。”
“和解之后,被执行的款项是否已经到位?”
“大部分到位了,剩余部分约定了分期支付。目前第一期已经付了,第二期还没到约定期限。”
陆鸣兮把清单放下:“那和解协议上的签名,是当事人的签字还是代理人的签字?”孙书记愣了一下,翻了一下材料:“是当事人的签字,我确认过。”
他没有追问,点了点头。那个答案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他注意到孙书记回答之前有一个翻材料的动作——如果确认过,应该不需要再翻。
第三站是南江市。南江是地级市,辖区内五个县。
市政法委书记姓汪,五十一岁,在政法系统干了二十年。他的汇报方式跟前面两个县不一样——他把各县数据汇总后做了一张简表,标出了每个县的积案数量、化解率、重点案件编号,并对“难点”和“堵点”单独列了备注。
陆鸣兮看完那张简表,在备注栏里看到一条——桐河县,涉企执行案标注“和解”,实际资金到位情况存在滞后。备注栏没有写结论,但写了“待跟踪”。他放下简表:“桐河那件案子,你的备注里写着‘资金到位存在滞后’,跟和解协议的分期支付约定有关?”
汪书记靠在椅背上:“分期支付是约了,但第一期付款的账户跟和解协议上的收款账户不完全一致。不是大问题,但说明执行监控环节还有漏洞。”
陆鸣兮拿出手机,拨了方知秋的电话。
接通过后没有称呼,直接说:
“桐河县今年上半年一件涉企执行和解案,和解协议上的收款账户跟实际付款账户不一致。你在检察院那边调一下执行监督系统的记录。”方知秋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现在在省城,明天中午可以给你结果。”陆鸣兮挂了电话,没有解释也没有回头。
当天傍晚,陆鸣兮在回到南江市招待所后整理了一天的调研笔记。赵庆华从东片发来反馈,说两个地市的数据差异基本属于统计口径不一致造成的,已经要求重新核实。
李韬那边还没有消息。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窗外是南江市的夜景,没有高楼,街灯连成一条条细长的线。
南江市几个县的积案清理现状,比他预期的复杂一些——青安县的旧案搁置,桐河县的条款操作上存在偏离,南江市本级掌握的信息比下级更详细但没有提前干预。而他在打印店停的那几分钟,目前还没有人主动来提这句话。
夜色渐深,招待所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停了。
陆鸣兮没有开灯,坐在黑暗中把今天看过的三个地方在心里过了一遍。青安县的旧档案还没翻出来,桐河县的执行账户信息正在确认,平川那边方知秋的见面结果还在等。
省城的消息、南江的汇总、青安县的旧档——这三件事目前都停留在路上,还没有任何一件落地。明天的行程还有两个县要跑,他合上笔记本,没有点灯。
这条线在不同的县城之间穿行,每一处都留下一道还没闭合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