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线
“关于华东艺术学院校企合作专项验收情况的报告”。
他写得很慢,每一条证据都列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一个不落。写到结论部分,他停了一下,然后敲下了一行字,
“上述情况表明,华东艺术学院在校企合作资金使用方面存在严重违规行为,建议移交相关部门进一步核查。”
发件箱显示“已发送”。陆鸣兮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第二天上午,老郑打电话过来,声音很低。“鸣兮,部里收到你的报告了。刘副主任那边没有压,直接报了上去。文化司那边,有人看到报告之后,给陈鹤鸣打了一个电话。”
陆鸣兮站在窗前。“你确定?”
“确定。电话是陈鹤鸣在华东艺术学院的办公室接的。接了之后,他坐了很久才站起来。”
陆鸣兮挂断电话,点了一根烟。刘副主任说得对。那封信锁在抽屉里,是最后的坎。陈鹤鸣的姐夫现在接了电话,就说明他已经开始看了。
信还在抽屉里锁着,但抽屉的主人正在犹豫要不要打开。
三天后,华东艺术学院那边传来消息,陈鹤鸣被上级约谈了。不是纪委,是教育厅的人先找的他,谈了很久。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陈鹤鸣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灰,被人扶着上了车。
同一天,校企合作办公室副主任被停职检查。陆鸣兮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他没有灭,按熄在了窗台上。
苏晚在排练厅收到了一条消息,华东艺术学院的一个学生看到了他们学校官网上关于校企合作资金问题的通报,私信问她说“你们北电搞的这个改革,真的会查吗”。她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最后回了一句:“会。”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继续对着镜子练那段独白。
许诺在图书馆古籍修复室里补完了一本《诗经》。
她用镊子夹起最后一片补纸,对好边缘,压平,晾干,翻了翻,每一页都补好了。她合上书,放在架子上,上面压了一块镇石,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银杏树已经落尽了叶子。
程砚秋从柏林发来一条语音,里面先是一段安静的沙沙声,然后是她说话的声音:
“我昨天录了一个德国老头在河边拉手风琴,他说他拉了四十年。我跟他说,我录了青石峪的雨声。他说,那你带它来了。”语音放完了。林恬把那幅《晨》从墙上取下来,卷好,装进画筒里。傍晚,她发了一条消息给苏晚:“我把咱们挂墙上的青春收起来了。换地方挂了。”
陆鸣兮站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远处路灯亮起来了,他看着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快落完了,只剩下几片还挂在枝头。他想起那天晚上的那盘棋,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
“你走的每一步,都会落成别人的脚印。”他不知道后面会跟着谁来走,但他知道,他这一步,落在了一个该落的地方。
夜还长,风还凉。但他没有再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