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衣与素衣
如刘明这样的男人还好说,或许有一天真有机会能加入锦衣卫,可身为女子的阿水,却永没有这种可能性。
锦衣卫是不可能有女人的。
闻予想到阿水适才的话……
她甚至知道自己就像个耗材会被用完就丢,可她没有选择。
她最后能求的,也只有一个解脱罢了。
闻予的心情有些沉重,可她知道现在不是为逝去的生命伤感的时候。
长呼一口气,将这些事暂且丢于脑后,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她对刘宁道:
“刘探使,我们先去匠户们那边吧。天亮后……会同馆那里应当会有动静了。”
-----------------
刘宁自然是无法歇息的,在天亮前,两个素衣使的尸体都要处理。
即便已经是死人了,但是素衣使的身份还是有迹可循的,他和锦衣卫打交道这么多年,实在太清楚这套流程了。
但是素衣使的败露和死亡却并不能直接给锦衣卫定罪。
这样的规矩也是默认多年的了。
“耗材”是得不到公道的,他们的行为也从来不被国家保护。
闻予回到了房间,但不是她的房间。
男宿舍里的船匠们虽然被爆炸声惊得惶惶,可到底也没出什么乱子,此时有几个心大的已经倒头又睡了过去。
荀慎和魏子涵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沏了浓茶在等消息。
比起荀慎的不解和做各种猜测来,魏子涵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魏匠师,困了就去睡吧?”
可每当荀慎这么提议的时候,魏子涵总会拒绝。
闻予进门的时候尚且来不及换衣服,身上沾着的血迹在灯光一照之下显得格外明显。
荀慎和魏子涵都惊得站起来,异口同声道:
“你受伤了?”
闻予摇头:“不是我的血。”
荀慎立刻会意:“奸细找到了?是谁?”
“嗯,是阿水。”
房里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沉默。
荀慎低低叹了口气。
他知道阿水一向是跟着闻予的,大概这个时候谁都没她心里不好受,因此便索性不说什么评价的话来了。
“荀慎,麻烦你出去一下吧,刘探使那边有些话要问你。”
闻予对他说道。
荀慎先一顿,但他毕竟是王景弘钦点派来的,看人脸色的工夫是从小修习的,他看一眼闻予的表情就知道,其实她是有话要单独和魏子涵说。
“好,这间房留给你们女孩子吧,不必等我了。”
说罢没有二话就收拾出门了。
魏子涵则还是有点愣愣的。
“真是……阿水么?那她现在……”
“她是锦衣卫的人,即便死了随堂太监们也会继续调查。”
魏子涵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子涵,船坞那边爆炸了。”
“是,我听到动静了。”
“那边不是阿水做的。”
魏子涵一惊:“还有别的奸细?”
“你很吃惊?吃惊于还有别的奸细,却不是船坞那边怎么爆炸的?”
闻予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举杯的时候,眼神一直没有离开魏子涵。
而魏子涵,则在她脸上见到了从未有过的冷漠和疏离。
她一时有些语塞,慌张地解释起来:
“不,不是,我是那个……所以怎么爆炸的?”
“怎么爆炸的?你问我吗?火药不是从你这里流出来的吗,魏匠师?”
这一句话,将魏子涵彻底击中,她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我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闻予冷笑了一声。
“今天晚上,两条人命没了,但好歹我们的劳动成果守住了。子涵,这种时候,我很想问问你,你是什么感觉呢?觉得很庆幸吗?”
魏子涵低下头,像个老实挨罚的小学生。
“我……没有……”
两个时辰前阿水亦步亦趋跟着她的场景还在眼前。
一会儿工夫,活生生的人就成了一条尸体。
说一点儿都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闻予直接戳穿了她小心翼翼维护着的拙劣的伪装。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要提防纪深,你听进去了吗?你改良过的火药配方和样品上次给他了是不是?今天晚上薛千户他们都起疑了,那个工部司吏刘明点燃的火药是从哪来的?魏子涵,你告诉我是从哪儿来的呢?!”
闻予将茶杯在桌子上重重一放,茶水四溅。
她的话也像滚油泼在水里一样,让来不及编借口的魏子涵顿时无所遁形。
刘明点的火药是自己从外头带来的,幸而大概浸水时间太久,威力不够大,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还有,他潜水进船坞,在水里躲了两个时辰……阿水今天一直跟我在一起,到底是谁放他进来的,这很难猜吗?”
“不是我!”
魏子涵否认,但随即又在闻予的目光下犹豫着坦白道:
“我、我只是……把那些机关,领纪深去……去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