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同馆
大约他们自己都认为,郑和亲自上门这趟是要来兴师问罪的。
如今圣上对梁道明的态度摆明了是晾着,目前能有资格处理梁道明的,确实也只有郑和了。
但郑和一派从容,先让手下人送了备好的礼抬进来,旁边口齿伶俐的小太监立刻朗声唱起了礼单。
什么“雨前龙井四锡罐,并武夷正岩茶两漆匣”,以及什么“徽墨两锭、夹江连四纸一刀,并青田冻石闲章一方”,还有什么“腊制鹿脯一匣、风干山獐腿四只,并糟酿太湖银鱼二坛”等等。
绕口令一样的词儿一句句连珠带炮地从小太监嘴里吐出来,把那几个三佛齐“刺猬”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过是寻常拜会的时令礼品,对郑和来说实在习以为常,但依然还是把梁道明这边衬得更寒酸了。
别说有什么应对的回礼了,他甚至没什么丫鬟仆婢,连茶都是苏净月亲自端上来的。
她低垂眉眼,扫过闻予时便当不认识一般。
郑和倒也不以为意,反而倒过来劝慰局促的梁道明:
“一些薄礼,梁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这茶倒是沏地不错。
他抬眼扫了一眼苏净月,见她的面目和打扮,瞬间领会过来:
“梁先生偏居此处,能有个可心的人陪伴,也是桩好事。”
梁道明听他主动提及苏净月,便接口道:
“是,我这里多亏苏氏。她是个好女子,青春年华,跟着我是委屈她了。”
他话中维护之意明显,显然对苏净月是十分喜欢且爱重的。
“哪里的话,梁先生可正当年呢。”
郑和说着,又扫一眼恭敬垂首站立的苏净月,心道规矩倒也学得不错,不是个轻狂的。
他早已经看出她教坊女子的身份,此时主动提议:
“这位苏……姑娘,也是大明女子,既然她有荣幸能与梁先生结一段好缘分,我也该为二位送上些贺礼。礼部那边我会派人去打声招呼,让他们去请旨,也好叫梁先生放心,跟着你的女子,必得是清白身。”
这意思就是可以将苏净月的教坊司身籍抹了。
梁道明也没想到郑和会这么痛快,吃惊过后忙道:
“这、这可真是她的福气了!快,苏氏,还不过来拜谢大人。”
苏净月愣了一下,立刻跪下磕头道谢。
徐景昌这个看似高贵的国公爷一直无法做到的事,不过是郑和在喝茶间隙轻轻碰碰嘴皮就能办到的事罢了。
是啊,这可是郑和啊……
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就是实权与圣宠的化身。
这样一个小小恩典,他随口就能许出来。
“无妨,起来吧。”
郑和是真没把这样的小事放在眼里。
不论是礼单上的礼物,还是给苏净月请旨除籍,和他接下去要与梁道明谈的事比起来,确实都不值一提。
他清清嗓子,身边跟着的小太监便提出了清场的要求。
苏净月临出门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闻予。
也是这一眼,正让她撞进闻予打量的眼神里。
冷静地甚至带了一些冷漠的眼神,其中蕴含着探究和警告。
苏净月飞快别过脸。
……
这事就这么在自己面前发生了。
苏净月就这么脱离了贱籍……
闻予突然觉得有一丝恍惚。
她脑子里还在飞速盘算这条逻辑链。
她靠近梁道明,是刚炳推了一把不错,但纪深可没那么善良,帮苏净月摆脱贱籍大概只是顺便的,他还给她安排了什么任务?
而梁道明对苏净月背后的身份又知道多少?
郑和与三佛齐的合作,是自己提议的,郑和才能许出这样的承诺。
纪深总不会连这都能猜到吧?
她做事一向都很有自己的把握,但是闭关两个月造船让她遗漏了外界太多的信息,而身为局中人,最忌讳便是一叶障目。
所以难得的,她心底滋生出一抹隐忧。
一种明知道会有事情发生,但她仍然还没抓住线索的无力感。
“闻匠师?”
郑和的唤声惊醒了闻予。
她立刻收起思绪,将关注点重新投入到眼前的工作中来,她看向上首的郑和,接了他的话头向梁道明自我介绍:
“是,梁先生,在下是龙江宝船厂海舶铸炮盟的匠师,姓闻,郑公提及与三佛齐的合作,便是从造船开始,请容在下为你详述。”
……
闻予发现,刚炳从前对郑和的判断是有些偏颇的。
他武将出身,固然没有王景弘那么专业,拥有极为细腻的判断力,但完全称得上是粗中有细,他对重视的下属足够信任,甚至也足够支持。
当然,他提供足够支持的前提是你有能力,但若你做不到,也得由你自己承担相应的责任。
这次的事情,与其说是郑和与梁道明在谈,不如说是闻予代表着龙江船厂在与三佛齐谈。
主体就完全不同。
郑和给了她足够的发挥余地,又给了自己足够的退守余地。
谈不拢,谈不成,伤面子,出岔子,都不会第一时间找到他郑大人头上。
她自认先把核心概念“赊账造期船”“使用权与所有权的分离”讲清楚了,便先停下等一等堂中诸位的反应。
对面的反应就是……
没有反应。
因为对这些三佛齐人来说,闻予的提案,不能说是石破天惊,只能说是对牛弹琴。
——完全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