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的任务
与荀慎下意识的叹气不同。
闻予则勾了勾唇。
她明白——她的机会来了。
……
朱高煦不满地把茶碗盖一合,冷声反问:“很难?”
孙提举和廖主事都纷纷垂下头。
这何止是难!
简直是强人所难!
就连王景弘也不得不深吸一口气,然后强自镇定地答话:
“殿下容禀,非是孙提举刻意推拒,下官听殿下提及,便想起当年随着朝廷水师操演时见过,一艘一千五百料的海船如果要装配火炮,它的龙骨两侧就必须增加支撑板,那船……虽撑过了演练,但船体重量太大,航速受限。当时也未曾开炮,因只怕一开炮,船恐就先散架了。”
意思从前也不是没有试过,只是方案早就夭折了。
给宝船加装火器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闻予改造水月号,以及辅导季元改造梁隗的船,除了那几门炮是贾家新制、并非最大口径火炮的缘故,还因那两条船都不是远洋海船,而是适合改造战船的小型船只。
而郑和的宝船皆是传统福船形制,专为远航抗浪、载货载人所造,这些巨型船舶是要在太平洋上依靠季风洋流行驶数万里的。
先不说船体重量的事,这样的船也并不是两门、四门火炮就能打发的,理想状态起码装八门炮,那么先要解决的难题就是,如此巨物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船身单薄经不起开火震力,船板开裂、榫卯松脱,远航途中必生倾覆之险,而若炮位固定死板,无法随海战局势调转射击,火炮形同虚设。
外行人不懂船,只以为这事不难,将现有宝船改改就行了,可不知底下工匠要面临如何的难题。
王景弘和孙提举都清楚,这难度还不如直接新造一种适配火炮的船更合适。
可是定下秋季出航,只剩半年时间,全新的战船从设计到入水到实战,怎可能来得及!
朱高煦自然认识王景弘,但他却不屑于同他说话,只与郑和道:
“郑公公大约还不知道,双屿岛附近的海寇船,不过三五百料的货色……有些人靠几门碗口铳就能横行劫掠,叫人闻风丧胆,你说可笑吗?”
朱高煦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视线扫了一眼厅中垂头侍立的几个作头工匠:
“本王看过海上缴获的几门铳——洪武年间的古董,膛线都快磨平了,甚么了不得的东西!海盗倭寇都有此炮船,就能屡次犯禁,堕我大明威风,怎得你们的意思,他们造得了,我们造不了?堂堂天朝上国反而落了下乘?”
闻予听见这话,便立时联想到当时替梁隗改的船以及吕颐真。
如今朱高煦主持要造新战船,撇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怕是终于动了心思,想要靠武力收回双屿岛吧?
堂下几人连道不敢,心中却只能腹诽,你自己都说了人家是三四百料的船,你现在要的是一千料以上的船,能一样吗?!
可就连王景弘也不敢再随便接口了。
郑和沉默了会,说道:
“汉王殿下言及火器,倒叫臣想一事。臣虽两次出洋,途中却也算不得太平,只靠麾下悍将搏命罢了,此番远航,途中或遇不靖,若无精良火铳火炮,确实难以震慑宵小。”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榫头一样精准地嵌入对方的语句。
堂下王景弘闭了闭眼,知道郑和这是彻底妥协了。
朱高煦哈哈一笑,那笑声在厅中回荡起来,像一枚滚过甲板的铜铳弹丸。
“郑公公果然与本王心意相通。瞧瞧!工部这些吃闲饭的,成日就知道拿着本破书指指点点,说什么铁壳炮太重、船底装不稳。还是你一句话就点到骨子里了。”
郑和的眼光则落向了王景弘。
王景弘心中再憋屈也只能认了,领导揽了这么个急活难活,他做下属的能怎么办?
他不由又想到先前闻予跟他说的那番话,只有真正解决上峰的困难,他才能真正成为上峰的心腹。
他咬牙认命道:
“下官和船厂众人,定当尽力而为。”
但郑和也不是平白就容汉王乱指点江山的,他端起茶碗道:
“只是叫殿下也知道些我们的难处,太子殿下前些日子斥责工部有司及内官监造船用度靡费,景宏镇日思量,连龙骨的木料都在考虑削减了……”
虽然最后并没有改成,因为皇家宝船面子不能堕了,说楠木就是楠木,樟木再好也不行。
不过闻予这方法提交上去,确实暂时延缓了太子的施压,等到如今皇帝打了胜仗班师回朝,心情大好之下这出海的费用自然也就回来了。
廖主事立刻跟着插嘴:
“殿下容禀,如今船厂之中铁料更是紧缺,毕竟都紧着先供军器局呢。”
朱高煦听见太子二字就不悦,也知道他们是故意在他面前哭穷,哼道:
“如今父皇回銮,太子也做不得你郑公的主……不过本王也不是吝啬的人,市舶司今年兵器的铁料份额早就用完了,工部那边的采办条陈层层审批,怕是等到宝船造好,锅底的火还没烧旺。好在本王在山东和南直隶手上还有一些冶铁的作坊,手下匠人更都是能工巧匠,凡改造战船所用料、人工,都由本王出了,你们只要给我好好造船就行!”
朱棣此时纵容偏爱朱高煦不是开玩笑的,从让他组建天策卫开始,他手上从人到马,从铁到钱,握住的权柄数遍历代皇子,也算少见的了。
廖主事忙开口道谢,口称殿下英明,没办法,旁边众匠即便用杀人的目光凝视他他也没办法了。
汉王决定了,郑公决定了,他能做什么?
他顶多给弟兄们多争取点银钱罢了。
郑和却没这么好打发,他继续说:
“听闻殿下在军器局中礼贤下士,颇有成效,这次那新式‘轮弓’在北境助陛下抗敌,一战成名,这都是殿下的功劳。”
这话显然是拍准了朱高煦的马屁,他哈哈朗笑了几声:
“郑公,你不愧是战场上下来的,你我都是曾经上阵杀敌的人,见识不一般呐……太子殿下日日高坐庙堂,哪里知道这军械武器的厉害,组建神机营那事,父皇能托付给他吗?唉,兄长跟我不一样,那是享福的命……”
郑和知道这位,有时候一提太子,说话就容易失了分寸,忙借口呛了茶水咳嗽几声。
朱高煦才道:
“我确实有几个能工巧匠可用,既然你这么说了,我让他们进入船厂,与你们的船匠合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