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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

夏绯看见周时走进来的时候,已经和密友卡卡喝了三轮酒,醉意上头世界朦胧。

其实她们五分钟前刚结束的初恋话题里,周时刚以代号184的形式出现过。

她固执地把周时归为自己的初恋,侃侃从和他的初次见面,聊到最后的无疾而终。

卡卡做出总结陈词:没想到你丫内心戏这么足,什么年头了还搞暗恋这一套,有照片没,我看看。

她已经有好几年没在微信上搜索过周时的名字,输完后发现查无此人,愣了一秒才想起来自己早就删掉了他的备注,那时候她确实抗拒过自己一遍遍查看他的朋友圈。

手比脑子快,删掉搜索框的名字,输入微信号,她后知后觉自己竟然还记得。

周时的账号跳了出来,很明显的情侣头像。

心里刺了一下,自己都觉得好笑。

手机被卡卡抢了过去。啧,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着么。

她哦了一声,拿回手机锁了屏,又喝了半杯酒,才挽尊似地吞吐道:暗恋不就恋的个感觉么,其实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但她竟然还记得。

这是她看见周时后的第一个念头。

她明明脸盲症那么严重,又长久未曾复习过他的长相,但一见面,竟然还是能认出来。

184的个子很显眼,又是体育特长生,她当年第一眼心动的,就是他的挺拔。头发又留长了些,向后露出额头,没戴眼镜,胡乱扫了眼,坐到了她前面的座位上。

就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周时留给她一个背影。

他当然没认出她。她怀疑,就算自己跳到他前面做自我介绍,嗨你好我是夏绯大二那年我们一起出去旅行过,他也未必能一下子想起她。

她把剩下那半杯酒一饮而尽,舌根酸酸的。

刚刚是怎么和卡卡说的两个人最后一面来着?

是毕业典礼上,偌大的体育馆,她的学院在内场,管理学院在上面的看台。她仰着脖子用力去看,终于在所有人起立的时候看见个挺拔的高个子,隔得太远她甚至不能确定是他,但还是固执地把这归为两个人的最后一面。

她确实从来就是个这么固执的人。

虽然她当时已经有了男朋友,她名义上真正的初恋及现任。

你跟罗文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还在冷战吗?

卡卡问得不咸不淡,显然已对他们的冷战感到稀松平常。

嗯,他这几天出差,正好都冷静下。

她还在看着周时的背影,他是一个人过来的吗?还是在等朋友?女朋友?

你俩这还需要冷静?再冷就冻上了。顿了下,卡卡放缓语气:那他也没联系你?

没,不过下季度的房租打给我了。

卡卡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你们到底是情侣还是室友?这都在一起几年了。

快四年了。明明不是个问句,她还是回答了。

毕业也快四年,是她和周时分别的时间,说分别并不准确,只是她一个人的告别,模糊的告别。

你俩可真有意思。卡卡再次总结陈词。我出去抽口烟,你去不去?

她摇头,拿起酒杯仰头,才发现已经空了。

酒吧响着首粤语歌,男歌手唱得深情:何解,何解初初都是漂亮~

她刚进大学的时候有阵痴迷tvb,特意加了粤语社团。

每周社团会组织教学,像是回到小学一年级,一帮人在小房间里大声跟读可乐雪碧柠檬茶。

后来教学就办了两次,社长了,社团形同解散。

第二年认识周时的时候,她才知道他是粤语社团的副社长。

两个人互扫微信,她惊讶地发现有共同群聊,还不止一个。点进长久沉寂的粤语社,他群昵称显示副社长-周时,她隐约想起,社团线上还比较活跃的时候,有个男生会在群里发语音教学,她还挺不要脸地回复过,声音真好听耳朵怀孕了。

她当时脸上有点燥,希望周时不会认出来自己是之前那个迷妹。

周时确实没说什么,只对她晃了晃手机,我改备注了,电影学院夏绯。

她把卡卡剩下的半杯酒拿过来一饮而尽。

那个背影正低头看手机。

他的微信通讯录里,自己的备注是不是还是,电影学院夏绯,刷朋友圈看到她时,是不是一顺手就划了下去,偶尔有几个内容引起注意的时候,可能也要认真想下,这个人是谁。

她拿出手机点进自己的朋友圈,认真检阅自己半年可见里发了些什么内容。

基本都是工作相关的,跟了几个剧组,拍了什么片子,偶尔有几张剧照露了脸,也是精挑细选后比较好看的。

她这几年其实变化挺大。

刚认识周时的时候,她还是个灰头土脸的丑小鸭。

一起旅行的同学里有个顶漂亮的,每天出门前会化精致的妆,而她在旁边连化妆品品牌的名字都不认识几个,扎着最丑的马尾,套着最丑的黑色羽绒服,旅行合照里一对比,全是不忍直视。

后来她把合照都删了,只留了那次旅行的风景照,每次看见的时候,会想起风景旁边有她和周时。

像是只存在她记忆里的两人合照。

她点开相机自拍,补了补口红,庆幸出门前化了个淡妆,庆幸上礼拜染的发色还正漂亮。

又安慰自己,周时认不出来她,情有可原。

虽然她刚染完色的时候,在朋友圈发过照片。

卡卡回来了,后面跟着服务生,更早地站定在周时桌旁,上了杯蓝色的调酒,又转过身子走了两步,把冰桶放在了她们桌子上。

MintMoon

周时走进这家酒吧完全是出于意外,此前他已经在这座城市漫步了六个小时。

五点半,夕阳在楼宇间拉出斜线,下班的人死气沉沉行色匆忙。

他在地铁门关闭的最后一刻跳了出来,但也没想好去哪。

七点,大地浸入暮色,街上人流依旧。

他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又在结账时用积分兑换了一个免费的冰棍。

天气太热,化掉的糖水流到了他手上,他又走了好久才看到卫生间,洗去一手黏腻。

出来后霓虹初上光怪陆离,底下的人们也像是在一转眼间就变了模样。

他好奇大家都是在哪里学会的这种生存本领,白日里在摩天大楼假装正经,夜色降临便披上盛装,高谈阔论举止乖张。

十点,他路过一家啤酒屋,买了一瓶啤酒,走到对街慢慢地喝。

店门口男男女女来了又去,陌生的烟头凑在一起,肩膀也碰撞。

他认出其中一个像是他同事,哦不,前同事。

空酒瓶扔进垃圾箱,他意识到这座城市横跨两区有不同的降雨量,但却拥有完全同款的垃圾箱。

转而想起公司楼底下的那个垃圾箱上,他在装满离职物品的纸箱里落下了半包烟。

有瘾上来,他拐进街角的烟草店,看了一圈却没有唯一抽的那个牌子。

店老板在手机上斗地主,头都没抬:薄荷味的双喜早就停产了,买不到了。

他空手出了门,喉咙干痒。

他并不爱抽烟,却独爱那一种味道。

而天意让告别迟来,在他被停产的同一天。

十一点半,脚步停在这家酒吧门口,是因为他抬头,看见招牌写着mint moon.

薄荷月亮。

他摇摇晃晃一整晚,没看见月亮,也失去了薄荷香烟。

像是另一种天意,用一间酒吧,来挽回今夜。

招牌同名的酒,浅蓝色,薄荷味,很像他失去的那款香烟。

略略安慰喉咙。

秋秋在每天同样的时间来了电话,有桌客人扯着嗓子在唱歌,他捂住话筒。

对面迟疑了下,发问的时候语气冷了很多:你在哪?

公司聚餐,有人喝多了。

谎话脱口而出,他意识到自己没打算把离职的事告诉她。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她像是因为自己刚刚态度不好而感到抱歉,语气放软:这周末不用加班,我去看你呀~

他习惯地笑:好~我等你过来。

视线却漫不经心地晃,酒吧侧墙挂着个欧式风格的装饰品,琥珀色的玻璃质地,在暗调的灯光中,反射出个模糊的人影。

秋秋聊起当天的生活,千篇一律的说辞,不怎么费脑就可以给出回应。

眼睛一直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蓝色的长发,偶尔撩动几下,像是清浅的海浪。

他喉咙又开始发痒,喝了口酒却止不住。

可能不是喉咙,是更下面一点的位置。

他别开眼睛,清了清嗓子:周五晚上过来么?

秋秋隔着电话笑:可能要周六才行。又拉长声音:怎么,想我啦?

嗯。

秋秋开始隔着听筒亲吻他。

他将手机拿开了些距离,屏幕亮起,显示通话时间4分40秒。这意味着这通电话会在20秒内挂断,和每个早上及夜晚一样。

亲吻过后果然是告别:到家和我说一声哦,别喝太多。

好,你也早点睡。

按下挂断键时,时间果然停留在4分57秒。

他又点了一杯同样的酒,大口喝了下去,却仍感觉干涸。

蓝色的海浪还在跳动,琥珀照不出五官,更显得朦胧。

他总觉得想起了点什么,但记忆也很朦胧,所以这感觉并不强烈。

那桌客人终于消停下来,酒吧里安静了许多,氛围音乐里男歌手轻轻柔柔唱着粤语:人大了为何憔悴,愉快为何消退~

他像被戳中心事,紧接着想起这张专辑叫《remembrance》。

记忆。

大学有一阵,他翻来覆去地听周柏豪,自己也忘了缘由。

再后来和秋秋相遇,是在一场由许多个熟人和更多个熟人带来的陌生人组成的的聚会上,歌台上响起周柏豪,话筒却空着。前奏独自飘荡完,有人要切歌,他觉得不舍得,拿起话筒补上歌词。

唱完之后,有个女孩坐过来,在一片吵闹声里凑近了他:你唱得蛮好听的~

他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只说了句谢谢。

女孩把微信二维码亮给他,在嘈杂里更凑近地自我介绍:我叫秋秋,是小杰的朋友。

很久之后,有天秋秋问他当时唱的是什么歌,他却想不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记忆力变得很差。

过去不断衰退,直到变成空白,彻底不属于他。

他有时候也会想,那些不属于他的空白里,他会不会错过什么。

秋秋在去年秋天搬离这座城市回到家乡,一个高铁只需要一个半小时的地方。

最开始的时候小别胜新婚,他在每个周五晚上,坐下班后第一趟高铁,在车站就开始亲吻,缠绵到周一早上,再坐最早的高铁回来。

那座城市的景点,一直到半个月后他才有机会去看。

断桥西湖,其实也没什么看头。

先生您好,请问还需要点单吗?

宝石

夏绯接连输了两次密码都没输对,楼道的灯灭了,她跺跺脚,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上周刚换了密码,还没记牢。

她给自己开脱,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的汗。周时正站在她旁边且等着跟她一起回家,这件事给她带来的紧张感甚至超过了周时本身。

密码再次输入后终于正确。她松口气,这下不用被当成乱闯别人家的窃贼。

推门时颇有阻力,她想起临出门前大开的阳台窗户,暗道一声不好。果然,一股强气流的穿堂风在门打开后铺面而来,房间内一阵叮铃啷当,纸张乱飞。

酒后的脑袋容易宕机,她站在原地忘记动弹,身后周时将她推进门,又将房门赶快关上。

空气安静下来,纸张缓缓降落地面,两人却还站在黑暗里。

后背上紧贴的温度让她忘记开灯这回事。

周时让了让:灯在哪?

她回过神,赶快去摸灯。光一亮起来,身后周时吓退半步。

玄关的柜子上,一只通体黑亮的猫咪哈着气,冲周时怒目而视。

她急忙将猫咪抱进怀里,拎起爪子冲周时招手:妹妹乖,这是姐姐的朋友。

好漂亮的黑猫,叫什么名字?

就叫妹妹。她垂着眼睛回答。

周时正凑过来摸猫耳朵,一时离她太近,鼻息可闻,她生怕被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怎么呼吸。

妹妹像是读懂了她的不安,拿鼻子蹭了蹭,扒开她胳膊跳下去跑了。

周时勾起唇角笑得好看,而她甚至不知道该把胳膊放回哪里,浑身像上得太紧的发条,只好在心里默念,这是我家这是我家这是我家。顺着四字箴言扫视了下家里,气血翻涌得顾不上紧张。

宅了一个礼拜的家里本就乱得像是刚开完派对,又被穿堂风无差别席卷,简直像派对后又迎接了一场入室盗窃。所幸今天出门前扔了垃圾。

她扑到沙发上,用身子盖住摞满的热裤吊带小短裙,以及最上面的各式各色内衣……今晚她本想着出门蹦个迪,结果被卡卡骂工作日蹦迪能蹦出个p……火速将衣服扔进卧室关上了门。

回过头,周时在帮她收拾散落一地的纸张。

她更加不好意思:啊我自己收拾就可以,你先坐。

可沙发上没什么能坐人的地方,她索性抻起沙发毯团团包住扔进角落,伸手拍了拍沙发,还不忘将猫玩具踢进茶几底下。

周时装没看见她这套“暴力打扫”,顺从地在沙发上坐下,将手里的纸张放到了茶几上:这些是剧本吗?

她扫了眼,点头:就是一些之前拍的片子。

局促地想着她这会该做什么,坐在周时旁边?还是去倒酒?对,她本来是邀请他来喝酒的。

你好像一直在拍电影?

电影算不上吧,就是一些小片子,没什么名气的。

酒,喝什么酒呢?她有瓶珍藏好久的起泡酒,放在哪里了来着?

那也很厉害了,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记得你大学时候就在电影社团,副社长。

手上装模作样的收拾顿了下,她转过身子,语气平常地回他:嗯,是有过一段时间,后来没什么意思,就退出了——

对答如流,她做得很好,没有破绽,他不会看见她在发抖的手和咬紧的唇。

可他竟然知道,知道她的近况,知道她的从前。

周时竟然知道。

她停顿半晌,走去阳台关窗,拿捏出最自然的语气姿态:原来你也会刷朋友圈啊~

会的。他答。

夜风太盛。

大学时候最喜欢周时的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都会在朋友圈分享歌,快乐的、悲伤的、孤单的、幸福的……那些隐秘的心思藏在歌里,是她唯一的抒发渠道,不会被任何人知晓。

可会不会,有某一晚的某个瞬间,他也曾顺手点进去过,听到过她想和他说的心情。

窗户合上,风休室静,她转回头的神色恢复如常。

我去帮你找几件衣服吧~

夏绯在卧室待了很久,再出来时拿了一套,白t恤灰长裤。

周时正坐在沙发上,低头逗着猫咪:乖,叫哥哥~

妹妹弓着身子在他脚底下徘徊,翻开眼皮看了他两眼却不肯叫出声。又一跃跳到沙发上,周时正要抱,它踩过他的大腿,施施然走了。

你这猫,还挺有脾气。

今天算好的了,第一次见面,至少没咬你。

他抬眼看她,似乎想问它咬过谁。

她别开眼,把手里的衣物塞给他:这些都是新买的,还没穿过,就送你了,当作赔礼道歉。

没事,我之后还给你。

她仍固执:就送你了。

他笑了下,似乎是随口调侃:那岂不是太对不起你男朋友了。

满墙的照片、玄关的背包、桌上的电脑、成套的水杯……都在彰显着这是两个人的生活空间。

她接话:反正他出差了,都没见过这衣服。

前半句的解释未免多余,到底是随口还是故意。可又怎能告诉他,买衣服时和男朋友吵了架,便赌气想着你的样子。

她将卫生间指给周时,他进去前犹豫着问了句:可以用下淋浴吗?身上有点黏。

当、当然可以。

不多时水声响起,心烦意乱、心猿意马。

周时在她家洗澡。只隔着卫生间一扇门。这意味着他的裸体距离她现在只有四米的距离。如果她推门进去……stop。

燥热顺着酒意窜上脸,她去厨房灌了大杯的冰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心绪终于平稳了许多。

一定是天太热了。嗯,只是天热的缘故。

不敢离他太近,只好躲去阳台抽烟,窗户开了条侧缝,灌进断续的哨音,将洗澡的水声淹没。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她终于镇定下来,但紧接着周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家蛮漂亮的。

转回头,他正一路走过来,她看得有些呆。

他一定没有用毛巾,只是简单擦了擦,头发上还滴着水珠,尽被薅到了后面,显得一张脸越发清俊出众。衣服上也有些水渍,但倒是很衬他。

Songda(H)

周时每天出门前都会查看天气。

三天前的早上,天气预报说太平洋洋面上生成了风暴眼,正一路向西逼近华东。

他在包里备了把折迭伞,想着这轮台风该是叫桑达,果然地铁上收到新闻推送时,风暴眼带上了名字。桑达,songda,是越南的一条河流。

他在广东沿海长大,台风像是他的朋友,于是他将140个朋友的名字记住,随时迎接。

但之后三天一直高温,烈日炎炎,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世界的种种都带上了堂而皇之的愚弄。

于是他将陪伴他三天的折迭伞,连同三年的工作,一起扔进了公司楼下的垃圾箱。

可songda在今夜如约。

音乐换曲,风雨声入耳,和着几声闷雷,墙上梧桐树的影子晃得很不安分。

玄关处挂了伞,但他转开视线。

正对上她的眼睛。

下雨了。她说。

像是才听到。

嗯。他转开目光。我该走了。

但身子没动,那句要走也显得违心。杯子在手里转了转,猜不透她的心思,也想不清自己的。

她依旧漫不经心地喝酒:酒还没喝完呢~

尾音绵软,像猫咪爪子一样勾挠。

先喝完,然后呢?

窗框震颤作响,潮湿也漫了进来,心思被浸得浓重。

她也沉默,但同他一样,酒喝得愈慢,只小口地抿,唇上酒色潋滟闪烁。

心底更痒,便不敢看,偏头又见她靠过来的小腿,踝骨分明,腕上有条浅色的疤,像是缝过针。想触上去,强忍住,只管抿酒。

醉酒,是万金油的借口,醒来后,便当碧空如洗,全没发生。

他欲张口,一道闪电凌厉而来,屋里的灯也晃了晃,那句沉吟便消了声。

却是她破开气口:雨很大,不然——

灯骤然灭了,后半句戛然而止。停电了。

不然——不然怎么?

紧接而来的惊雷声骇人,她轻叫出声,杯子脱手。

他的裤子今夜第二次被打湿。

她顾不上,声音发抖:怎、怎么了?

惊吓中抓紧他,在他掌心磨蹭出星火,一路燎上心尖。

他强作镇定,拍拍她的手:没事,应该是电闸跳了。

音响停了,只剩手机屏幕亮着,在他那侧,她先探身去够,半个身子压过来,围困住他。

大脑一时空白。

倒吸口气,后背抵住沙发留给她空隙,一只手却扶上了她的腰,似乎只是帮她稳住重心。

绵软、娇嫩。

手机光灭了。

沉默静止。

空气粘稠如沥青,鼻尖薄荷味道萦绕,似乎是他唯一营救。

氧气、氧气。

只好寻着本能,将身子坐直凑近,另一只手环住她后背揽紧,膝盖也下意识弓起。

地位转换,她落入他怀里,变成猎物。

她终于不再撩拨乱动,同他在黑暗中对视。

周遭一团混沌模糊不清,只有彼此的喘息声真实可闻。

炙热、急促。

窗外又一道闪电。

他决心不再干等下去,只等雷声来到,便算给足她逃脱机会。

她却圈上他的脖颈,围困变得旖旎,防线彻底崩塌。

唇齿相抵时,他终于醒转。

今夜的渴望由来已久,注定要堕入这场风暴眼。

几乎是不可自控地用力,碾她的嘴唇,在她张口喘息时探进去。

她的那点迎合便全被他吞没,喘息变成呻吟。

你、你喝醉了吗?她声音软得厉害。

他吻至耳畔,将喘息全送给她:没有、你呢?

她没答,他便将她的耳垂含了进去,一声暧昧的鼻音。

按耐不住,又吻回她的唇,将她整个人从沙发上拉下来,她便彻底跌进他怀抱,坐到了他身上。

周时——

她攀住他肩膀,又用手抚上他的脸。

他几乎错听出无限深情,侧转头吻上她的手心。

周时——

她再次叫他,声音未落地前已经凑上来去吻他的眼睛。

蝴蝶飞舞而出,欲望变得湍急。

手从衬衫下摆伸进去,细腰轻轻地颤,他圈得更紧,腹肉相贴,将她彻底锁在身上。

而她支起膝盖,两侧光滑的大腿锢住他腰,下身的火热便陷进一团柔软,她正浅浅地磨。

他喘息渐重,咬住她下巴,她一声吃痛的呻吟,他唇齿便紧接着向下。脖颈、锁骨。

想起她锁骨上的痣,用舌尖寻找,细细地舔。

她长扬起下巴,衬衫已滑落肩膀,两根细细的吊带也垂了下来。

他用下巴蹭开胸衣,偏头含住她的乳肉,一寸寸舔舐吞吃寻找乳珠,然后衔住、吮吸、打转。

腰上的抚摸也不再满足,他沿着裤腰向下,找到她的臀沟,尾指勾住内裤边缘向上扯了扯。

小船(H)

有车冒雨行驶,天花板上光影刷过,复又黑暗。

夏绯脑海一片片泛白,迷迷蒙蒙地回想起,若干年前的高铁上,窗外暮色沉沉,周时把手掌摊开给她看茧子。她那时候想的是,这么好看的一双手,打起网球来也一定很好看。

而现下,她变成了他手底下的网球,任他操控。

别、你别——

一声颤抖的吟哦,是周时分了根手指摩挲至后庭,指尖揉开她的褶皱。

那是从未被造访过的地方,夏绯一个激灵,缩着身子逃开了。

他从她下身抬起头,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于是他鼻梁上、嘴巴上、下巴上亮晶晶的液体全部收入眼中,那是她的水液,她的快乐。

果然还是色欲熏心,周时这张脸,怎么看都不是她吃亏。

那张脸上表情松动,似乎他弯起嘴角笑了笑,惹她晃神,抬头迎向他索吻。

舌头变成武器,口腔便是战场。是她先缴械认栽,任他将舌头勾了过去用力吸吮。

只管张着嘴,却连呼吸也来不及,口水溢出唇角,像她才是更欲求不满的那个。

小穴里,他并了两指再进,愈搅愈深。

她被勾出所有的饥渴难耐,抓紧他的手引他更深,下身配合着挺弄转圈,不冷落每一厘花肉。

前戏充足,她早已经敏感得要命,没一会,脑海里便噼里啪啦闪起焰火。

知道她是到了,他待战栗过去,将手指抽离,微微俯着身看她。

好一阵,她才回过神来,正对上他暧昧不明的眼睛。

舒服么?他哑着嗓子问。

她卖乖似地蹭他,又拿脚勾他后腰。

嗯~舒服~

声音里浸满的潮湿几乎听不出是自己。

他低头亲她下巴,黏湿的手指又在她下身作乱,声音含糊不清:还要么?

高潮绵延,小穴一时空落,她哼唧:要~

他低低应一声,手指拂过湿热的腿根,蜿蜒向后。她一瞬间读懂他要做什么。

来不及闪躲,他已经将一根浸满水液的手指插进她的后穴。

啊——

这一下,痛得她整个人卸力,前后内壁收紧,控制不住地痉挛。

太恶劣了!这个人真的,太恶劣了!

你混蛋!

她伸手将他推开,身子乱蹭地要逃,他却压上来,将她更紧地侧揽在怀里。

夏绯——

他叫她。

她无暇反应,手挡住脸,半是呻吟,半是呜呜地哭。

他却将她的手拨开,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似乎要看清她所有的痛感和快乐。

后穴里的手指不动,他将拇指贴上小核,轻轻打着圈按揉。

熟悉的快感蔓延,并着后面的痛成了种奇异感受。

夏绯——

他又叫她一声,将她锢在怀里。亲吻密密麻麻地落了上来,又更深地落进她的脖颈。

沙发上只方寸之地,她几乎动弹不得,难以呼吸。

后知后觉他身上那种完全的掌控欲,自己化成他困住的一尾鱼,随时便可被剥夺水和氧气。

后穴里按兵不动良久,此时也开始动作,缓缓没入,抚平褶皱。

那处变成情欲的支点,撬出她一声喘。

他咬她耳垂:你喜欢的,是不是?

她想不通,明明是第一次,怎么这个人就如此轻易地勾出了她最隐秘的敏感。

只好放弃抵抗,牙尖嘴利地咬回去,却被他轻巧躲开,然后迎上来变成深吻。

于是再顾不上计算,只管让情欲驱使,寻找他的欲望,将那热烫握在手里,听他一声满足的喘。

他的裤子阻碍在腿根,她不方便撸弄,于是手脚并用地将裤子脱下踢开,换上两只手轮番动作。

他似乎隐隐笑了下,手上动作不停,几指并用地摆弄着她下面两张嘴,一会扩张,一会捏紧,还顾得上引她伸出舌头,在空中和他痴缠。

她本就是第一次被摆弄后面,只一会便受不住,手脱了力握不住他。

他便将她彻底放平在沙发上,整个人欺身上来,一手攥紧了她双脚脚踝,向前折至她胸膛,然后将硬挺插进她腿缝,并紧了开始操动。

硬挺烫极,一下下蹭过张口的穴缝,又擦过小核。

她整个身子都在发颤,自发抱住了膝盖,为他夹紧湿热。

他俯身,咬她脖颈和耳垂,空开的那只手回到她下身轮番照料两只穴,同硬挺同频抽插。

操弄得愈猛,有几下几乎要错开花缝插了进去。两人都是忍不住。

他胡乱顶弄了下她外面的花肉,舔进她耳洞,喘得更急:套在哪?

卧、卧室——

Oasis(H)

雨水逆流,世界倒置,露出深藏已久的贫瘠河床。

蓝色是泉眼,便只管汲取,再汲取。于是大饮长歠,死而复生。

周时缓缓睁开眼,风雨重落回天地,一席床便是绿洲。

窗帘未合,夜色漫进室内,映亮眼前的腰身,透白的玉泽色流淌到肩头。

他忍不住,凑上去亲吻,又变成吞吃啃噬,被她偏头躲过。

别、别留下印子——

是偷情者的道德底线。

偷情,今夜是偷情。

他抿唇,眸色深深:知道了。

为什么不能像狼人一样长出利齿,吸出她全部的血液,让她完全成为他的。唯他造作。

只好放任身下。撞击,再撞击。

慢、慢一些——太深了——

他并不管顾,按紧她后腰,逼她更低地俯身在床上,只饱满的臀耸出欲色。

脊骨一下下突起,汗水凝成珠子滚落,他用手指轻轻扫捻,激起身下一阵痉挛。

呃——啊——

紧致包围囚禁,到处都是热的。

交织处黏腻不堪,混了各自的水液,汩汩淹没了他。

几乎要爆发。

别夹、放松点!

他一巴掌拍上臀肉,又忍不住地揉捏。

她嘤咛出声,身子低低地趴在床单上,转回头看他,眼中有流转的神色。

他努力分神,去看床单颜色,竟也是蓝色,闪着透亮的光,又在她掌心下搓出褶皱。

难忍。

只好掌住她脖颈压在枕上,用纠缠的蓝发盖住她眼中的蛊惑,受虐的闷哼便破碎,又尽被淹没。

另一只手掐住细腰,在撞击时迎合,于是更紧、更深地陷落,陷落在她身上。

下巴绷紧,喉底的喘也压不住,天地何物。

她受不住,呜呜出声,微凉的手胡乱抓住他的手腕,要他停下。

明明自知过火,也耐不住,疯狂顶撞个十几下,她在枕上几乎已经发不出声来,才匆匆退开。

她像是死了一遭后重回人间,躺平在床上大口喘息。

他也躺倒,将她按进胸膛交颈亲吻,空气和道歉一齐渡给她:对不起、原谅我——

又是软硬兼施的补偿。男人骨子里的卑劣。

她整张脸都是湿的,舔进嘴里咸咸的,有汗水有眼泪。

黑暗里瞪他的眼睛发着怒气,又凑上来狠狠咬上他的嘴唇。

腥绣味在彼此嘴里炸开,却触发下一轮的欲望。

亲吻变成拉扯撕咬,两人面对面地四肢交缠,喘息翻滚。

他狠抓着她的乳肉、臀胯,她则在他囊袋上作乱不停。

形同战场的做爱,再也顾不上偷情者的道德底线,只听从此时,哪还管它留不留痕迹。

他让她落了上风,任被推倒在床上。

然后她大张着双腿,一路湿淋淋地划过他的大腿、硬挺、腹肉,又在胸前两点碾磨停留,最后蹭到他的下巴。

他拿出十足的认错态度,抱紧她腿根,伸出舌头舔上沟缝,又用鼻梁蹭她挺立的小核。

她扶着床头重重地喘,两腿绵软几乎是跪在他脸上,又想起什么似地低头,撩开遮挡的长发,与他眼睛对上。

他读懂她意思,拿舌尖安抚刚被他粗暴对待的小穴,花肉一阵细细地颤。

他含糊不清地道歉:对不起,刚弄疼你了。

再抬眼,她正拿额头倚着床头,抿着嘴巴憋笑。

突然心情大好,他轻啄小核,又包进唇里打转,继续道歉:原谅我吧,小夏夏,原谅我~

她溢出声鼻音,臀也止不住地晃。

他便将唇舌深入,在花缝里搅弄出淅沥的水声,便见她仰颈呻吟,腿根夹紧了他的头。

用上两指,与舌头并用地抽插不停,一滴温热的水液从花穴滴落,顺着下巴留到耳后。

很痒。

下身硬挺又涨了涨。

翻眼看她,她仍在偷笑,但退开到了一旁,大开着双腿迎接他。

好吧,这次原谅你了~

委屈巴巴,姿态却嚣张,反而可爱。

他忙不迭地欺身过去,却在将进入时,被她一只脚抵住了胸膛。

那双眼猫一样狡黠。

离开泉眼便是渴的,只好捧过玉足,从脚踝再一路细舔上小腿,

她食髓知味地呻吟,眼风满意地扫他几眼,终于收回腿,按住他身子跪爬向前。

舔他腿缝的湿泽,舔他腰腹的薄汗,再舔他胸前的小点,含进嘴里舌尖打转。

他眯起眼睛,在床上躺倒,耐心等待。

她终于坐至他腿间,拿湿热的穴缝磨蹭他的毛发和硬挺,然后扶住热烫,一沉入底。

果然交锋后才够熟悉彼此的身体,终于用上她第一次的姿势。

齐齐舒服的喟叹。

掐了一把臀肉,她便懂他意思,撑着身子悬起再落下。

花肉紧致地绞弄,极致的滋味。

他嘴巴微张,随她喘息。手指顺着沟缝的水液,将半截指腹伸进后面那处褶皱,撩拨抽插。

她便受不住,娇吟出声,自顾自地抬臀再坐下。

再快点。他不满足。

末世前夜

情欲褪去,晕头转向,夏绯迷茫似地眨了眨眼。

像是个魔力开关,光明瞬间降临。

她于是又眨了眨,再眨了眨,世界还是一片光明。视野清晰,更天旋地转。

周时在一旁盖了盖她的眼睛:来电了。

嗯?

她反应不及,拉下他的手转头看他,正对上他汗湿的胸肩,比在黑暗中冲击力要强个十倍。

眼睛却不自觉向下,他正低头摘套子打结,她尖叫一声,捂住眼睛。

随之想到自己赤身裸体,她再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躲进被子里。

周时似乎笑了下,窸窸窣窣声,他抽了纸巾料理,又将上衣穿上。

夏绯闷在被子里不敢吭声。头疼、口干,五光十色的思绪在脑子里乱转,算不上有多清醒。

先是想着刚刚两人抵死缠绵,又想若是罗文这时候回来该有多难堪,心里到底是怕的。捉奸在床的瓜常吃常新,可若自己是女主角,她实在没那么强大的心力。

被子里本就闷热,她又刚运动完出了一身汗,没一会就昏昏沉沉,讲不清是缺氧还是累极。

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将被子解开一道缝。

起来喝点水。

她眯缝着眼睛看,周时已经穿戴整齐,开了瓶蜂蜜柚子茶给她。

我从冰箱拿的。

他倒有种轻车熟路的淡定,反显着她大惊小怪招待不周,一看就是个嫩茬。

心里有点复杂,她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下去半瓶。凉丝丝的,清明了些。

如果是在电影里,偶然相逢的两个人逢到了床上,结束后要么是一块抽事后烟,聊两三句过往,要么就是干净利落地道别离开,转场就到第二天。还有没有下一个情节,要看这两个人是男女主角还只是个串场。

搜肠刮肚地想盗用台词,结果只想起一句,她轻轻嗓子,捂着被子坐了起来:我去洗个澡。

实在是很没有功底。

嗯。他垂头拧瓶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问他是回去还是在这里过夜,在嘴边转悠半天也没说出来。

这句台词需要漫不经心才够松弛自然,明显超出她能力。

索性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冲去卫生间。逃避可耻但有用。

大概因为停电,热水半天都没上来。冷水浇在脸上,夏绯边抱着胳膊打哆嗦,边左左右右地想。

总之是上床了,是个完成时。

这小区自从搬进来停电过五六次,这还是头一回她不是骂骂咧咧反而心生感激。

然后明了她挺乐意和周时上床。

一则她确实到现在都忘不了他,二则嘛,周时的活确实不赖。

水流渐温,她拿下花洒往下面冲了冲,摸上去有点肿有点疼,粘腻冲了好久才干净。又复习了下自己的表现,可以算得上最佳状态。

她嘿嘿乐了,赤身裸体、摇头晃脑、无声地振臂欢呼。

牛掰哎,竟然把周时睡了!夏绯,长年纪也长出息了嘛!

跳舞跳得太尽兴,洗漱台上一阵丁零当啷,低头一看是罗文的牙刷,气焰顿时全消。

他出差进组做摄影,左右不可能提前杀青,掰着手指数了数至少周末才回,足够时间调整心情,顺便等后腰和胸上的印子下去。

照着镜子搓了搓,那点红更显眼了,竟莫名地看出了些性感。一下子回想起他按着她腰喘,耳根有点红,下面有点痒。

门外长久没听见动静,夏绯猜周时是不是已经走了,所谓成年人的体面。

心里有点沉,转而想还有没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不管是做爱,还是别的。

总之就是想见他,一直都,很想见他。

浴巾擦了半干她就开始穿衣服,打眼看见他搁在洗衣机上换下来的衣服,是被她在酒吧打湿的那套,迭得整整齐齐放在那里。

鬼使神差地凑上去闻了闻,威士忌的味道太冲,没闻到什么别的味道。活像个变态。

但至少有了再见面的理由。

耶。

然后想起今晚本来打算喝那瓶最贵的起泡酒,怎么就喝了最便宜的啤酒呢。

她很想把自己最好最珍贵的东西都拿给他,就算他视若平常。

脑子乱糟糟的,是喝醉的海马体在捣乱,一会一个想法地横冲直撞,兴奋个不停。

开门前照了照镜子,脸果然还是红扑扑的,一些不正常的红晕。

她拍了拍脸,深呼吸几下,才推门出去。

DreamLikeMe(H)

打车软件显示附近有十三辆车,周时将手机按灭,倒扣在了茶几上。

沙发不够长,脚腕悬空,心也飘浮。

身上薄毯有隐约的香,身下布面是细细的褶。像还有凌乱时她抓出的体温。

难眠。

只好怪罪于光亮,拿手遮住眼睛。

合目却仍是那紧闭的卧室房门。像关闭在一拳之外,伸手便可推开。

她说你别这样。

指代的事情可以很多。别看她?别想她?别关心她?别喜欢她。

可如果就是喜欢呢?

喜欢还是躁动,其实他也分不清。

但哪种都不是很合适。

指缝里,晨曦初露,现出灰白。

台风仍呜呜悲鸣,像没有休止,在他胸口扯出道口子,灌进的不止冷风,还有水泥,闷住氧气。

然后他意识到他又忘记呼吸,可能十秒,可能一分钟,可能更久。

周时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半身冷汗,默了半晌,走去阳台开窗吹干。

打了三次火才将烟点着,半是因为风雨,半是因为手抖。花了一根烟的时间平复。

他今晚抽了几支?三支?五支?十支?

尼古丁麻痹神经,但确实可以镇定舒缓。

阵雨凌厉凿窗。

他决定要走。

他本就该走。

附近有十三辆车。

软件显示车辆还有五分钟,周时走去玄关处换鞋。

假装忘记洗衣机上有他换下的衣服,迭得整整齐齐。

妹妹不知什么时候睡在了柜子上,像被他吵醒,眼睛粘哒哒地睁开。

其实猫咪哪有什么表情,但他觉得它眼睛困惑,像在好奇他为何而来,怎么要走。

他想了想,也用眼睛回它:今夜只是偶然。

注定只是过路的旅人,无法留下做她的子民。

伸出手,妹妹没躲,乖乖任他摸着。

那你是她的守卫么?所以才会在我来时露出凶相,又在我走时认可我已甘愿臣服。

妹妹只觉他无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拱起脊背抖抖身子,跳下柜子跑开了。

视线顺着回头。

多漂亮的一个地方,像是无名岛屿上的小小王国,徘徊少顷便已成为亘久的故土。

而门外是荒漠,从手搭上门把手便开始倾覆,沙粒簌簌,终将把他深埋。

妹妹停在卧室门口,抬头叫了几声,张牙舞爪地挠起门。

如若她开门出来,撞破他正要离开,多尴尬,四目相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道别。

所以他该趁她出来前逃出去,只需按下门把手、迈出门、不要回头。合乎成年人的体面。

他本就该走。

但,如若她开门出来。也许他该同她道别。也许他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挠门无果,妹妹原地绕了一圈,又转头冲他叫了起来。是向他求援。

他还在寻思今夜何以将它驯服,它已经迈着步子走过来,扬扬脸,又扒他裤脚乱蹭。

委屈巴巴,但姿态嚣张。和主人如出一辙的无赖样。

但也许是它先听到他的求援信号,软下心肠做盟友。

决定顺从,走到卧室门口,将敲未敲。

若她醒着,他是多此一举;若她睡着——若她睡着,他不愿将她惊醒。

周时抿抿唇,将房门开了条缝,妹妹一溜烟窜了进去。里面没有动静,她大约睡得沉静。

会是什么模样?

两来回的呼吸,犹豫间房门绕出弧线,木地板上吱呀声细不可闻。

门敞开了。

房间没开灯,只窗帘露了条缝,昏沉的天光映进来,在床上铺了一层惨淡的颜色。

那惨淡中,蓝色如星辰,明亮沉静地耀眼。

夏绯醒着,拥被静坐在床头,眼睛望住他,不声不响。

像是长久地等待后,已经有了温良的姿态。

那扇门原来并没有闭得那样紧。

心口发麻。

你要走吗?她声轻飘飘的。

嗯。

她点点头,没什么情绪。像没有别的话要说。

他本就该走。

但她等了多久?是在等他进来,还是等他离开?

这并不是个能出口的问题。

天光闪了闪,雷声绵延。

她将被子拥得更紧,头垂下去,仿佛她才是要跌进风雨的那个。

指节攥着门框泛白,克制住那些汹涌而出的——不知道是什么。

他该说些话,也许该告别,可喉头干涩,唇肉粘住牙齿,腥锈味散开,是被她咬破的地方。

那样的时刻,怎么就还能记得咬在里面,没人能看见,但他舌尖一伸就舔到。

随之想起她唇舌交缠时的味道,想起她用脚踝擦过他后腰时的喘息。

夏绯,他终于开口叫她,等她抬头才说出下半句:太阳还没出来,今夜,是不是还没结束?

唔,她微微蹙眉,像在思考,然后笑起来:应该吧。

他才是最大的无赖,乌天黑地万物低垂,却用太阳抵账。

可却有这样个人,心甘情愿,照单全收。

(微微H)

山顶就在眼前,可怎么都爬不到。

夏绯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盯着高出几层台阶的挺拔背影。再向上望,山顶云雾缭绕着一座庙,燃香涌出来融进雾里,依稀跳跃出金光。但也许只是她眼花。

腿根酸得紧,全身也汗淋淋的,而他却像是不知疲倦,眼见着已经把她越落越远。

她心急,欲张口叫他,却发不出声音。而转瞬他已经到了庙口,她快走几步,可眼前的台阶越来越长、越来越窄,她不敢停下地狂奔,下一秒却一脚踏空栽了下去。

惊叫也堵在了嗓子眼,身后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

她松口气,惊喜转头,照面却是一脸愠色的罗文,阴恻恻地问她:你怎么在这?

夏绯从梦中惊醒了。

一身冷汗,整个身子是麻的,针扎似的感觉从脚心蔓延上来。她僵着身子,并不敢动,模模糊糊又想起梦里的光景,继而回想起这件事确实发生过。

那是他们旅行的倒数第二天,大家都累极,坐着缆车到了山顶,打卡似的在景观石旁边拍了照,便齐齐坐下欣赏风景。山顶斜着又伸出去一个长坡,台阶修得粗糙,植物也是无人料理的杂乱,隐约见着深处有座庙宇,周时说想去看看。

十几岁的年纪不会对宗教感兴趣,更何况这么个不起眼的、只能看见青瓦顶的野庙,一时无人响应。同伴们面面相觑着,她想一起去的话便闷在胸膛,不敢冲破喉咙说出来。

她那时候还没有真正喜欢他,或者说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他,她只是想陪他去。

周时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吭声。她埋着头怪自己软弱,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目的不纯,便更不敢大大方方地说出来陪他一起走。

末了她目送着周时孤身向上的背影,转过台阶便消失不见。

其实他很快就回来了,她很想问问他那座庙里有什么,但伙伴们已经撺掇着下山,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好奇,这点好奇也就不足为道了。

她到最后也没能知道,那座野庙里到底有什么。

身体的麻劲已经消下去大半,夏绯动了动身子。腰上搭着一只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她看了半晌,将他手拿了下去。周时没醒。

暮蓝色的天光从窗帘缝溜进来,已经近夜了,这一觉睡得很长。

半坐起身,裸着的上身便明晃晃亮在空气里。可能因为他睡着,她便不再顾忌羞耻心,大剌剌地盯着被子外他同样裸着的身子,肩膀上的红印子,是被她挠出来的么。

昨晚、或者说今晨,已经没了醉酒做借口,但两个人错乱着,甚至在最后关头才想起来戴套。床头柜上被团团纸巾包着的,有一个,还是两个?

她甚至不能想起是怎么结束的,大概是先累极睡了过去。有些丢脸。

下床去喝水,脚踩上地毯时滑腻的触感,拎起来一看,是那件黑色的性感内衣。便有些脸红,做贼似地回头又看一眼,还好,周时睡得很沉。

她也不知道早上怎么就精虫上脑换上这件,甚至躲在房里纠结半天要不要出去再勾引一把。

于这事上她没什么经验,连这件内衣都是某回拍摄从品牌方那里顺走的,藏在衣柜里一直没让罗文看见,想着该趁他生日或者什么纪念日的时候给他个惊喜,顺便改善下两人日渐贫瘠的性生活。

可他生日过了,纪念日也过了,衣裳上压着的褶仍如故。

早上周时扯得有些用力,吊带连着花纹的位置一道口子,淌出几根线头,她想了想,这衣裳左右也不会再穿了,便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又蹑手蹑脚去衣柜里翻出了t恤短裤套上。

一大杯冰水一饮而下,终于清醒了点。

台风像是休停了,房间里分外安静,夏绯抱着空杯子呆了半晌,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脑海最后的画面是,下山的缆车里,黄昏金光铺洒,越往下雾越重,直至最后,周时的脸都像是罩进了山雾里。这么些年,周时的脸似乎没什么变化,那双眼睛也是,不说话时便显得落寞。但可能只是她多心。

说到底,从前到现在,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什么。

又接了杯水,她光着脚回了卧室,水杯轻放在床头柜上,垃圾也一并收拾了。像是在等他醒来前的所有工序已经做完,这才终于上了床,小心翼翼地躺在他旁边。

周时双目合得沉静,呼吸平稳均匀,头发有些凌乱地垂在眉头,显得很是温顺,她便放纵着伸出手指,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描摹他的眉眼。

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平添了许多愁虑,她手指多停了几秒,好奇他生活中会有些什么烦心事。再向下,是挺拔的鼻骨,硬朗的下颌,青色的胡茬冒了出来,不小心触上时有些扎手。

他似乎比以前更瘦了些,但从来是张好看的脸,正中她心意的好看。

不可否认她从一开始就是见色起意,只是没想到这意跨越七年,竟落在这张床上。

至于他么,也是见色起意罢,但既然有这点意,那么对她还是有一点点感觉的吧,甚至不必说是不是喜欢。又也许他常做这样的事,这点意分给过许多个不同的姑娘,她也并没有什么特别。

夏绯在枕头上蹭了蹭,又靠近他一些,几乎是将头抵在了他肩膀上。

细究起来,她对他这七年,就能算喜欢么?是信徒对神祇的顶礼膜拜,在心底造就一座宫殿将他珍藏,每次出现都身披完美的彩色幻象。

是幻象,她很清楚,就像她固执地从不肯吐露他的名字,认认真真地将他排除在真实生活之外。

而现在躺在枕边的这个周时,和心底宫殿里那个,究竟不算同一个人罢。

那幻象走出宫殿便成了阳光下巨大的彩色泡泡,一旦戳破,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保持距离,不要有期待,不要再进一步,今遭是时间线外的馈赠。

说不上这纠结情绪是不是伤感,但她眼睛酸酸的,只好闭上,不久便是光怪陆离的梦境。

一会是停留在昨夜的床上还没结束,一会像是倒退到几年之前的山顶,一会又回到酒吧,周时从来就没出现,她和卡卡饮酒到黎明,独自回家,躺在床上沉沉睡去,梦里一场旖丽。

床垫吱呀一声响,妹妹跳上了床,爬到她身上踩来踩去,夏绯半睡半醒着,伸手囫囵安抚了一番,毛绒绒的脑袋拱了几下她下巴,没再扰她。

并不安详地又睡了会,再睁眼时房间已是一片漆黑,只周时的手机亮着昏暗的光,照亮半边赤裸的胸膛,他一只手滑动着似乎在看消息,妹妹就温顺地隔着被子趴在他身上。

FlyMetoYourMoon

凌晨两点半,整座城市陷入沉睡。周时将阳台门合紧,搬了把椅子坐到窗边。

没开灯,也没有月亮,薄薄一层城市光倾进来,夜色洁净明朗。

songda在傍晚时候离开这座城市,像来时一样猝不及防,金光逼走浓云惨淡,将晚霞映得无比漂亮。秋秋站他身边举起手机拍照,念叨了句明天终于要天晴。

他也告诫自己不该想念风雨。

有车疾驰过,拖出一串尾音,末了又归于沉寂。

太安静了,便显得胸腔很空,像全无一物,慢慢滋生出别的东西。

周时站起身,去角柜顶上摸烟,是离开时她送的。

秋秋并不禁止他抽烟,他却将烟藏住,似乎看不见就不用想起那几晚。

那几晚是什么呢?

他回答不出。

但决意将烟抽完,便彻底忘掉。

还有十三根,尚可放纵。

指尖星火亮起,像远远的房子里的一盏灯,明明灭灭得晃眼。

只好闭上眼,蓝色铺天盖地而来。穿过五指,扫过下颌,陷进胸口,像被卷入南印度洋的海浪,灯塔在她眼睫,他盯紧迷蒙的水光,随季风环流摇晃,没什么到不了的地方。

灵魂剥离一部分,随蓝色季风自由放逐。

一根烟的时间这样短,烟蒂随那盏灯一起熄灭。

周时将最后一口烟气吐出,唯一想去的目的地便在薄荷味道中消散。

眼前,只有十九楼的窗棱,漆黑寂寞如夜空,将他和影子都被困在这里。

愈困住,便愈想逃脱。

偷情者该如何对白,在凌晨两点半。

在吗?睡了吗?手指停在光标一闪一闪,又逐字删去。

电影学院夏绯,合乎他们人物关系的命名方式,提醒他止步于此,可以挽回。或者点开右上角三个点,删除联系人,做回心猿意马的半个君子。

秋秋在身后的卧室睡得深沉。

手指一动,是点进了朋友圈。

封面是空白,签名写着:给你街道和月亮。

认出那是博尔赫斯的一首诗,五指动了动,掌心纹路蜿蜒,突然也想要一捧月光。

手指掠过海浪,是她月前的朋友圈,新染的发,蓝色连绵。

触碰她布满轻盈水汽的手指,望着她在瀑布前眯着的眼睛。

人群中放大她的面孔,有时只有半个侧脸,藏在人影后面。

又或者只有一座山、一笼雾、一首歌,但想象那山、那雾、那歌里有一个她,聊以慰藉渴望。

他们的从前,起点后便再无交集,但这零星的碎片,足以唤醒些不需再挖掘的记忆,那是他曾停留的时间,加起来便是故事的序言。

序言的第一句是她半年前一则简短的文字:木星和火星上有怎样的春天?

那是人类第一首在月球播放的歌曲。他那时候就知道。

灯光骤亮在身后,拉长他的影子,心跳一滞,熄灭手机,烟蒂抛掷出窗,回头。

合金门框被拉开,高八度的滋啦声搅碎无端端的快活情绪。

秋秋惺忪着眼:睡不着吗?

嗯,出来刷会手机,怕吵到你。

面不改色的谎言,今夜是他愈来愈卑劣的底线。

哦。秋秋打了个哈欠。我出来喝口水。

她走去厨房,他松口气,眼睛扫到烟盒,藏回柜顶,检点自己刚刚的动作表情是不是真的自然。

步子又走近,秋秋靠住阳台门:你在骗人吧?

声音因刚睡醒有点哑有点软,从前他很喜欢,此刻——此刻不敢看她的眼。一瞬间想和盘托出。

秋秋紧接着笑了:我都闻出来了,你抽烟啦~

他顿了下,回:抽了一根。

秋秋摇摇手指:只许一根哦,记得刷牙。

他点头,她表情仍困着,但人没走,对默了几秒,他看出她有话要说。

重感冒

风雨离开,留给夏绯一场昏沉的重感冒。

半梦半醒两日,她被电话叫醒,曹大制片听出她鼻塞声哑,责备的语气换成小心翼翼:上午你没去就算了,我和主办方说了声,把我们片子推迟到下午了。

夏绯回想起上礼拜似乎是答应过参加个什么展映交流,但这会正处于逃避世事的状态,拿毯子罩住头,做足气若游丝:我真起不来床,你再问问别人呢?

我已经一圈电话问过了,就你在s市。曹女士又打感情牌道:s市首映,也算回老家了,鸽了我不好交代啊,艺联那边要长期合作的。

两相沉默一阵,夏绯长叹口气,终于将毯子扯开坐起来,吸了吸鼻子,声音更闷:你在哪呢?

听出她口气松动,曹女士赶快献殷勤:日本,明天去浅草寺,帮你带御守,保你病除赚大钱。

睡了两天四肢麻痹腹中空空,床头柜倒着几个空水瓶,夏绯捡出一个倒进最后几滴水,勉强润润嗓子:顺便带几瓶梅子酒吧,我家里的喝完了。

曹女士咬着牙陪笑:好好好,没问题。

夏绯又问:去日本干嘛?拍摄吗?

被誉为魔鬼永动机的曹coco果然不愧这个称号:昂,过来拍个mv,顺便结个婚。

夏绯花了几秒消化最后五个字,又调出日历确认自己没睡成昏迷两年半,难以置信地质问她:你丫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

曹女士嘿嘿一笑:上个月组里认识的,日本弟弟,赶个潮流,闪个婚,以后就叫香取可可。

夏绯朝着天花板翻白眼:竟然还改姓了?对得起中华民族血脉么?

香取可可,这名字多萌啊。香取女士乐了半天,又说:份子钱就算了,和你和老罗的抵了。

夏绯不大自在,蓝色床单满是褶皱,摸上去还有想象中的体温。嗫嚅道:我可没想过结婚。

啧,你们都在一起多少年了,要我说这种事就得快准狠,趁热打铁,生米熟饭,再处下去成手足情深了。你没看前几年挺火的那个网红说的,摸你身体就像摸自己——

夏绯懒得听她耍嘴皮子,把电话挂了。

房间凌乱幽暗,像被隔绝在时间线外。夏绯在安静里怔了半晌,拍拍脑袋,下床将窗帘拉开。

阳光刺目,街道明亮,风雨几日全成了真空,她也讲不清该忘记还是珍藏。但太阳升起,长夜结束,只好下定决心,重新做好人。

换掉床品,打扫痕迹,洗澡化妆,拎着两大袋垃圾出门,就着馄饨汤吞下感冒药。

还在搜吃药能不能喝咖啡,微信一响,竟然是罗文:我晚上回,想吃什么?

夏绯把手机掂量了半天,没回复就揣回了兜里。其实到现在已经不记得冷战的原因是什么,但面对罗文难免心虚气短,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点愧疚心理,但大概率是什么都不做,掩耳盗铃当个缩头乌龟。

男女,烟视媚行,心事秘密有几多,她也只是添了普普通通的一个。

但自我安慰说得潇洒,心口总是堵着一团棉花,她继续掩耳盗铃归因为重感冒,谨遵医嘱容许自己有三到七天的缓冲。

艺联的活动近来总是华而不实,套了个电影名字“甜蜜的梦魇”,但摄影展的作品显然和这五个字没什么关系。夏绯精神不济,也没心思欣赏,一路目不斜视地到了出口,被工作人员拦住,笑吟吟问她要不要留下评论。

她一向招架不住这种殷切的目光,但想了半天只记得入口处挂了个黄昏街道的照片,信笔留了句不知所云的诗,偏题又矫情,只好贴在角落。但工作人员终于舍得放她离开。

进了剧场,这会离活动尚有一段时间,观众席零星落座,工作人员还在调试。

夏绯登记完,被领到了第一排观众席,正要捡位置坐下休息,后两排突然有人同她招手。

嗨!夏绯,好巧碰到,你有片子参展?

夏绯眯着眼睛看了半天,30岁上下的一个男人,风衣贝雷帽,翘着二郎腿,气质挺装逼,遂想起对方叫sam,是个影评人,之前社交场合见过几面。打了个招呼,回:昂是,你过来看片?

sam抬抬下巴:我过来评审,你是哪部片?

夏绯没想到还有评审环节,一时有些怵,干笑了声:《瀑布》。

sam眨眨眼,又晃了晃手里的评审卡片:那我要好好欣赏了,结束请我喝咖啡,我给你们打满分。

夏绯假笑得脸上肌肉都在发紧:当然当然。

火速转身坐下,表情立刻垮掉,给曹女士发消息如此一说,曹女士挺不以为意。

超人可:切,这个sam就是个混圈的草包,到处勾搭小姑娘,你不用理他。

夏绯:可我刚刚好像答应请他喝咖啡了。

超人可:。。。。

超人可:你有病?

超人可:对不起,你好像确实有病。

夏绯:曹老板,咖啡钱能报销吗?

超人可:微笑/

超人可:劝你结束快遛,狗皮膏药粘上,甩都甩不掉。

果然今日不宜出门,但不出门就要在家里直面罗文回家,左右都是为难,夏绯只好怪自己感冒的脑子不好使,连带着运势也很糟糕。低头搜了会唐绮阳,感冒药劲上来了,脑袋更加昏沉,她靠住座椅养神,养着养着竟然真的半睡了过去。

Secrets

如果把这归因为命中注定,会不会显得僭越。

这是周时在看见夏绯时,脑海中一瞬间闪过的情绪。

剧场座椅连绵成一片红色海洋,蓝色的月亮在海岸线升起。

她大概是睡着,裹着外套缩紧身体,头一点一点,长发软绵绵地垂在肩上,遮住面孔。

他还记得她睡着的模样。

那时刻他醒来,肩膀上是她贴紧的额头,窗帘缝溜进迟暮的天光和淅沥的雨声,他垂头看她,依旧是那副对一切都从不介怀的天真表情,还未及思考便亲吻住她的发鬓。是感谢她送他一场好眠。

而此刻,人间剥去幻象,亮白的场光诏问他心迹,他当然想走过去,若用脚步丈量,只用三秒。

你走那么快干嘛?秋秋从身后赶上来。

周时抿唇错开视线,只拿眼睛去看座位席,生怕暴露一丝意图:我怕进场晚了没有好位置。

秋秋努努嘴:刚刚看展没见你这么积极。

主动挑选座椅,坐她正后方。间隔近十排,嫉妒她身边坐满的人群。

她怎么在睡着?昨晚去了哪?今日又是和谁一起来?

这点探究不合身份,却乱七八糟占据心绪。

秋秋坐一旁,正颇有兴致地翻看展映场刊,遇到有趣的便指给他看。

这个是僵尸片哎,看起来很赞。

周时低头,假装出兴趣,前后翻阅展映短片的海报简介,心思一动,猜想她会是哪一部。

是场只有他参与的有奖问答,答错便不能再说命中注定。但今日老天眷顾,他是满分。

瀑布?秋秋念出他手指停顿的影片名字:你想看这个?

周时点头:看起来蛮有意思。

简介小字全没心思去读,但海报上女主角仰望的瀑布,分明和她朋友圈是同一个。

秋秋表情遗憾:这个片子是上午放映,我们来晚了,估计是看不到了。

周时轻轻一笑,斩钉截铁:能看到的。

她的椅背上,分明贴着嘉宾字样。

展映在麦克风的喧闹中开始,灯光暗下去,他身揣秘密放心做坏人,肆无忌惮将她盯穿。

银幕光影跳跃,她只留给他发顶,便贪婪地肖想那点蓝色下面,细白的脖颈,盈盈一握的肩胛,脊背泛着玉泽,曾在他手掌涨落颤抖,还有那双眼睛,泛着水汽、只一眨动便错认出无限深情——

胸腔不可自抑地起伏,像怀揣一只巨大的风筝,没有风也能腾飞而起,引线的另一端在她手中,生死情绪全由她定,只好循着引线,一步步走过去。

人群如落潮般退逝,偌大的剧场在静默中明暗交织,他在她身侧跪倒,在她惊愕时吻上去,拉紧她的手逃亡,推开闭塞的铁门,飞奔上无人的街道。

世界空荡,手心炙热。

秋秋将手搭进来,下巴轻巧地靠住他肩膀,窃窃私语:这片子好无聊哦。

周时落回潮热的座椅,银幕上车子行驶在日暮公路,像没有尽头。

嗯…公路片吧,大概都这样。他胡乱回答。

后襟黏在了背上,随呼吸调整触感明显,是做贼心虚的身体形容。

秋秋狐疑地看他一眼,似乎看穿他神游天外。

银幕上是她期待半晌的僵尸片,原来只是个套壳的沉闷文艺片。工作牌是困住主人公的枷锁,结尾他终于开上车子亡命天涯,甩开身后城市陆离,大抵是作者比喻的僵尸夜行。

观众席掌声雷动,秋秋只觉得葫芦里卖假药,没甚意思。敷衍地鼓了几下掌便落了,往回找周时的手却没找到。

他双手交迭正搭在另一侧腿根,并没给她的手留出相扣的位置。

内心默了几秒,在下部影片亮起时,她不落痕迹地坐直身子,同周时隔开两个秘密的距离。

他有秘密,而她的秘密是假装对此并不知情。

周三一早,台风迟到h市,她开车上班路上风雨骤来,梧桐枝桠被吹折了砸到挡风玻璃,视线全崩坏,好在未伤人。她那时候还很镇定,缓停到应急车道,刚打开车门准备下车查看情况,一辆大货车在身侧鸣笛扬长而去。

坐回车里,打给保险公司之前,她第一个电话是打给周时的。

嘟声一直响到忙音又自动挂断,屏幕上的绿色变成叉,她这才看见自己在抖,全身也被开门那一瞬的雨水浇透,和濒死时的一身冷汗内外汇合。

挡风玻璃上的裂纹牵至整面,雨水滴滴答答地渗进来,她没再给周时打第二通电话。

两座城市只有不到两百公里的距离,现代科技电波可以不用半秒就送来全文明的文字信息,却没送来他全部的安慰话语。可电话接通又能怎么样呢,如果没办法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那两百公里和地球两极也没有什么分别。

他不愿来h市,她又不想回s市,两百公里成为横亘在他们中间的活火山,随时爆发难以收拾。

她花了两个小时处理各种事务,临近中午终于把车子送进4s店,在公司茶水间塞了几口零食暂慰饥肠辘辘,心情终于平静了不少,或许时间会带来大圆满的答案,只是她心急。

但消息框仍安静,周时对早上的未接来电没任何反应。

这倒不寻常,她再打电话,仍没回音,终于是急了起来,反应过来他昨晚回家并没给她发消息。

窗外风雨搅得人心烦,新闻推送总是围绕台风事故,她翻遍手机,找到了他同事的微信,是某次助人为乐回答他工作咨询。

你好,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周时的女朋友秋秋,请问你今天有看到他吗?他一直没回我消息,我有些担心。

两杯茶

直到散场夏绯都刻意地不再去看那个方向,有三两观众围上来同她聊心得,她应对半天笑容都僵住,却是sam凑上来帮她解围:差不多到这里了,各位理解下重感冒患者吧。

观众顿时觉得自己太不体贴,但还是得寸进尺地亮出了自己的微信名片,号称电影狂热粉丝,以后有拍片机会记得叫他,客串个背景板也是极好的。

夏绯好脾气地扫了,该电影狂热粉丝立刻操着同样的话术奔向另一个导演。

她刚松了口气,转回头正对上sam笑眯眯的眼睛:等你请我喝咖啡呢,我可是给《瀑布》打了最高的分。

夏绯忙不迭和他一起下台:谢谢谢谢,一定请一定请。

临出门还是没忍住扫视了一圈,周时并不在,大概和女朋友已经走了,说不清此时是什么心情。

sam背的帆布包果然是某电影节周边,他从里面掏出副折迭墨镜戴上,搭配精心打理的油头,简直装逼透顶,又故作矜持地解释:哦外面有个朋友的采访,你知道的,我对外不暴露长相。

说完拉下眼镜对她眨眨眼,似乎能让她认识自己是个什么了不起的殊荣。

夏绯忍住白眼陪笑,只恨自己被突然出现的周时扰乱心志,没能在第一时间溜之大吉。

所谓采访只是个某网站的私人频道,对方连相机都没带,只举着个录音笔问sam问题,偶尔有路人经过,三人还要齐齐让出路来。

夏绯杵在旁边,听sam在那里大论后现代解构主义,恨不得把脑袋埋到地底下,立刻掏手机管曹女士要精神损失费。

哦,介绍一下,这位是《瀑布》的主创夏绯,也是一位很有才华的独立电影人。

sam适时引荐,夏绯只好抬头往前站了站,采访人把录音笔举向她,她憋了半天只说了句:你好。

大概不毒舌难以混影评届,对方一上来就来势汹汹:《瀑布》的主创是吗?这部片子的场刊分好像并不高,这在你们的预期当中吗?

场刊分还没对外通知,显然对方比他们更有门道,夏绯愣了下,心里难免有些酸涩,还在编排说辞,对方很不客气地一笑:看来是没想到。

夏绯不悦地皱了皱眉毛,努力维持好修养:这次展映中有很多很好的作品,我们要学习进步的地方还有很多。观众评价当然是不能忽视的重要环节,但对于创作者来说,《瀑布》这个作品的完成度和表达上,我们已经尽可能做到了最好,从这点看来,这个片子我认为是成功的。

到底是做过几年制片工作,场面话说起来她还是有一套的。

但对方显然并不买账:你的意思是评价一个作品的成功与否就只用看作者表达吗?那我想,百分之九十的独立创作都是成功的了。

这番总结显然是个圈套,夏绯立刻反驳:你在曲解我的意思,我们投片参加展映,就已经做好了接受大众检阅的准备,我刚刚说过,观众反馈是影片很重要的一部分。

但很多观众都表示对最后的开放式结局不能理解,你对此怎么看呢?采访人挑挑眉毛:还是说,你们是故意用这种故弄玄虚的手法来博得电影节的喜欢?

简直是莫须有罪名,夏绯顿生火气,一把抢过录音笔放到嘴边,提高了音量:那请问你是故意在用这种不怀好意的贬低来吸引流量吗?如果你新闻学没学好,还请不要学人做采访。

说完把录音笔扔了回去,转头就走。

一路带风地出了大楼,从包里掏出烟,却没翻到打火机,好不容易借到火,猛吸了一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重感冒本来就鼻塞嗓子肿,烟抽进去全成了丝缕的刀片,划过嗓子又苦又痛,只好把烟碾了,不由得仰头叹气,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儿!

已近黄昏,午后还明媚晴好的阳光疲软下来,照在人身上显得更丧。

对街有个咖啡店,夏绯此时很是需要一杯喝的来润润喉,也顾不上会不会再碰见sam,头昏脑涨地走了进去,里面挤满了活动散场的观众,放眼一看座无虚席,点完单只好乖乖挤在柜台等打包。

没忘记罗文说他今晚回,保不齐这会儿他已经快到家,可夏绯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只好按开手机给卡卡发消息:一起吃晚饭吗?

没等到回信,夏绯点进她朋友圈,一个小时前发了照片,定位在八百公里外的旅游城市,配文#社畜生活都去死吧。ps.此条已屏蔽公司同事。

看来是指望不上她了,夏绯长叹口气,左右想着还能找谁做避风港,突然听见个熟悉声音。

一杯香草拿铁,一杯薄荷茶,要热的,打包,姓周。

嘈杂的环境里,像是单拎出的一条声音线,沉静又温和。

夏绯抬头,老天今日还不算特别残忍,开恩赠她第二次重逢。

半条 柜台外,周时依旧是那副好模样,长身玉立地站在那便让人心跳紧张,他扫完码,视线一偏似乎要看过来,她却率先躲开,去问另一边的服务员:你好,我的冰摇什么时候好?

服务员客客气气地道歉:不好意思这会人有点多,还要再等下哦。

夏绯几乎想立刻逃走,大概因为清楚听见他点了两杯。余光里周时已经走来打包柜台,她火速低头做鹌鹑,折腾着手机软件关闭又打开,胸腔像被塞了匹野马,哒哒声清晰可闻。

啧,实在不是合格的靓女,床上翻云覆雨转过头就能在电梯间大大方方打招呼,电影里不都是那么演的么,调教过那么多演员怎么轮到自己就不知道该怎么收拾表情。

怎么感冒了还喝冰的?

周时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并不高的音量,但直直灌到她耳朵里,耳根都浇红。

夏绯没作声,假装若无其事地抬头瞟,对上他视线又移开,做足陌生人姿态,嘴巴却自动开合:我就爱喝冰的。自己都被语气里的凶巴巴吓了一跳,像没由来在拿他撒气。

有顾客点完单过来等,周时让开几步,同她贴得更近。一垂头就是他浅蓝色的衣角,微微晃着一下下擦过她,一瞬间的想法竟然是这颜色很衬他。

哦,周时声音隐有笑意,就爱喝冰的。

有旖旎画面冲进脑子里,那瓶昂贵的起泡酒味道果然好,他们就着冰块喝光,不知怎地又纠缠到一起,她勾出他嘴巴里最后一块冰,嘎嘣咬开让冰碴碎在舌头上,耀武扬威地伸出去给他看,却被他凑上来咬住。到头来连冰块和人都是被他抢占。

清醒时候想这个实在是伤风败俗有失大雅,夏绯躁意上头,狠狠瞪他一眼。

周时嘴角的笑更压不下去,开口要说什么却突然顿住,表情也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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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似乎成了最慷慨又最无用的东西,周时攥在手里,任由虚度。

卧室里有面很大的白墙,盯久了快要被吞没,他在深夜下单最早送达的投影仪,然后轮番放映榜单上的所有影片。

肖申克在大雨里张开双臂;程蝶衣在舞台灯光下自刎;阿甘捡起掉落在脚边的白羽毛——

天台上,刘建明说:我想做个好人。

他也像夏绯说过的那样,靠睡觉打发无聊,但总会被梦惊醒。

有时是回到了网球场,将球高高抛起再击飞,然后他变成落地的网球,向下坠落没有终点;

有时是在高速上,他握着方向盘,清楚地知道车子会在下个路口撞出围栏;

有时也很平常,天气很好,他慢慢散步,一个人走到天黑——

醒来时听见海浪声,墙壁被染成深蓝,鲸鱼缓缓摆动尾鳍,破开海面。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又想到了她。

她会有这样的时刻吗?

他希望她没有。

他希望她永远自由快乐。

时间流逝全没在脑海留下痕迹,白墙上字幕滚动,最初一线朝阳洒进来。

周时将窗帘合好,躺回床上,合眼再次尝试入眠。

山地广袤苍翠,她穿青布蜡染的衣裳,扶着头帽,牵着小羊。

那时候她还没有蓝色的头发,也很好看。

秋秋在周五早上问他什么时候到h市,他这才知道是过了五天。

如果忘记有期限,五天该在哪个阶段。

他在傍晚时候出了门,做足刚下班姿态。天阴着,不知道是下过雨,还是要下雨。

查看天气的习惯,原来可以这样轻易就被舍弃。

也忘记周五晚高峰,出租车不是好选择,堵在市区作沙丁鱼。

他将后座车窗按下透气,远远看见一家烟草店,便想起一点薄荷味道。

她留给他的烟,还剩九支,放在家里床头上。

是他新发现的助眠良药。

说不清是因为烟本身,还是因为她身上曾有相似的味道。

车继续缓行,他认出路牌,想起隔街有家酒吧。

招牌酒是蓝色的,味道清冽但薄荷叶有点苦,他在喝完第二杯后撞见一个蓝发姑娘。

蓝发姑娘就住在酒吧对面,她说常去那里喝酒。

今日是周五。

周五晚的人们最喜欢喝酒。

六点半,通往h市的那班高铁开始检票,购票软件上的车票变成灰色。

周时走进mint moon,做第一位夜间客人。

坐进最里面的位置,面向街上行人,又可以看见进门通道,绝佳观察视野。

照旧点招牌酒,给秋秋发消息,临时加班作借口。

天终究落了雨,搅碎玻璃墙上每个路过人的面孔,周时也看不清自己。

这是在做什么呢?

该爱的人在两百公里外,他却在这里做抱柱尾生,没有约定也要等下去。

五天,原来只是他忍耐的期限。

他想见她。

是冲动吗?他说不清。

就像他无数次回想的那一晚、那几晚,无数次决意忘掉,无数次再回想。

这不像他,他从不出格,很少任性,用最稳定的过活方式,千篇一律,波澜不惊。

她是个意外。

但很好找理由开脱。

上次的疗程时,张医生告诉他,要多听从自己的心。

他当时想的是,他的心,已经很久不曾主动开口说话了。

但他没把这句话告诉张医生,他只说好谢谢医生我会试试。

于是他遵医嘱在试试。

酒吧门上挂了铃铛,在每个开门声里心跳紧张,生机勃勃地等她到来。

店员在三点钟照常打烊亮起场灯。

角落里厮磨的男女带着醉意抬头,在长吻后恢复清醒,推门出去,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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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感冒盘旋一周有余,夏绯是在输液室吊针时,想起前些天和罗文冷战的原因。

睡前她看本小说,正入迷时罗文要关灯睡觉,她随手扔过去蒸汽眼罩:快看完了,你先睡。

罗文一脸幽怨:说多少次了,我对这玩意过敏。又八爪鱼似地缠上来:陪我一起睡嘛~

夏绯眼睛还在暗黑世界里,看都没看他一眼,举着书将他推走了:消停会,别烦我了。

罗文再黏上来,她再推走,来回拉扯几次,他突然火了,一把将书扔开:你嫌我碍眼了是不是?

夏绯也恼了:大半夜你发什么神经?

你也知道是大半夜?这都几点了?你还睡不睡觉?

夏绯懒得和他吵,拎起小说和枕头就去了客厅,美滋滋把小说看完睡了一觉,醒来就发现茶几上的小说已经被撕得粉碎,始作俑者已不见身影。

这梁子是结下了,罗文没来认错,她也不肯理他,硬气地在沙发上睡了两晚,琢磨过来是自己找罪受,刚盘算着要怎么占领卧室,他转过天就收拾行李进了组,一肚子气彻底没处撒。

这一冷战,就冷了半个月。

等再见面,夏绯一副病秧子的样子,看在罗文眼里就是冷战伤心又伤了身,本来六成的认错态度立刻十成十,从煮饭到喂药,几步寸步不离地照顾着,做足十全好男友。

吊针的手不好动弹,夏绯躺靠在椅子上作僵尸,嘴巴一张就有橘子瓣喂进来。夲伩首髮站:fq hyzj.c om

橘线,你又没择干净,苦死了。

小没良心的。罗文小声嘟囔了句,但还是低下头去耐心择橘线,然后愤愤地扔进自己嘴里:这玩意最有营养了,你这么挑嘴怪不得抵抗力低,你看看旁边有几个你这个年纪的。

夏绯懒到只动了动脖子,最近不是病毒季,偌大的输液室也就坐了四成,要么是老人要么是小孩,她贫嘴道:谁叫我脆弱呢,还不是被某人气的。

罗文顿时气焰全消,蔫了会火,又给夏绯喂了瓣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对了,那什么——

看他吞吐,夏绯猜到几分,偏着脑袋看他。他难得有点不好意思的神态,小心看着她表情。

你那本书,我给你买了本新的,嗯、本来想一回来就拿给你的,后来一忙,忘了。

这个忙当然是贴心地指出最近照顾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夏绯也挺体恤他,大方道:没事,反正我也看完了。

如此就算原谅了他,这件事也就翻了篇,只会在之后某一次再吵架时,提起被撕掉的扉页上,有绝版的作者亲签,就像从前无数次吵架那样,用上次的伤口作武器。

周而复始,火烧不尽,风吹又生。

他们都不擅长复盘细究对错,每次只好得过且过,假装懒得掰扯起因。

这次是被撕破的书,上次是嫌她出门太慢他自己打车走了,再上次是他和朋友们过节把她扔在家里,再往前推,或许还有卫生间纸篓外的垃圾、厨房水池堆满的脏盘子——每次都是无聊透顶的细节,冷个一星期,最多二十天,也就好了。

夏绯认为这是所有感情里的必备程序,和罗文是这样,换了人,换了她,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但不知怎的还是有点难过顺着手心一路蔓延到左端心脏,她安慰自己这只是输液点滴太冰冷,攥了攥拳,让掌心摩擦生热。

罗文起身看看输液袋子:快输完了,最后一袋了。

夏绯一只手伸懒腰,似乎这样就可以抛开烦恼:好耶,明天终于不用来了!

罗文敲敲她脑袋:我这才走了几天,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子,下回进长片组,是不是还得把你打包带上?

夏绯当然不敢说感冒的真正原因是某晚“洗澡”时间太长,保不齐还有心理负担,思虑太重什么的。有句话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抗生素遍流全身杀死病毒,她也洗心革面做个十美好女友

夏绯勾勾手指示意罗文低头,悄咪咪同他咬耳朵:看在你这么辛苦的份上,今晚补偿你啊。

说完向下瞄了眼,意有所指。

罗文支棱着眼睛看她,不自然地咳了咳,环顾了下四周无人注意,重新坐下交迭双腿翘二郎腿。

前前后后算起来他有一个月没开荤,夏绯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罗文将手里剩的橘子瓣全塞她嘴里,没好气道:笑个屁,吃你的橘子吧。

夏绯心满意足地嚼橘子,嗯没错,她和老罗彼此相爱感情坚固,没准可以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希望老天不计前嫌,某件事就当从没发生。

罗文惦记着补偿,一出医院大门就拖住夏绯的手,一公里的路走得风生水起。

但刚到家屁股还没坐热裤链还没拉开,朋友来了电话叫他去喝酒,一抬头,夏绯正捧着杯热水眨巴眼,每下都眨在他心尖尖上,罗文立刻拒绝:不去不去。

显然是会错了眨巴眼的意思,夏绯三两步跳过来问他:谁呀谁呀?在哪在哪?

一副早就在家闷坏了恨不得立刻跳进红尘世界的样子。

电话对面听出她声音,拔高了音调叫她:小夏,你也一起来啊,就在你家楼下,这里有个制片朋友,说认识你呢。

夏绯眼睛眨巴得更欢,顺手把水杯塞给罗文,轻快喊道:等等我,我换个衣服就来!

补偿只好延期,罗文对着手机叹气:好吧,十分钟。

显然又高估了夏绯的速度,等她换衣化妆一整套完毕站他面前,已经过去了小半个小时,而罗文只是拿了顶帽子,并在等待的过程中刷完了当天的任务。

走吧走吧。夏绯拎着裙角穿鞋,等不及地催他。

罗文坐在沙发上没挪窝,上下打量了眼,最后落在夏绯露出的一圈细腰上。

干嘛?夏绯不大自然,把上衣往下拽了拽,再把裙子往上提了提:又不是第一次穿这件。

罗文沉着嗓子叫她:过来,过来嘛,让我看看。

夏绯一步一挪地走过去。还没站定就被罗文一把拉过侧放在了腿上,她只来得及乱叫:我化妆了,别碰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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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隔间有人出来,周时打开水龙头,按压洗手液,掌心搓出泡沫,仔细冲洗指节。

人走了,镜子里半截门帘复合上,他将水龙头关上,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净双手。

酒吧卫生间不大,是男女混用,两个隔间紧邻着,只一个洗手台,挂整面的镜子。

暗色的墙砖四下延伸,交织成海浪状,在灯光下密密缠着金光。

音乐正放着首爵士,鼓点一下下的,像心跳,又像倒数计时。

十、九——

周时将纸巾扔进垃圾桶,靠住侧墙,摸出烟又收回。

头顶上有烟雾报警器,镜子旁张贴着禁止吸烟。他烟只剩两根。

六、五——

照旧是看回镜子,深蓝色的门帘上画着轮月亮,随着微微的晃动交错成两半。

月亮下是空空的拐角,通向吧台,更深处是他坐了五晚的座位区,幽暗,寂寞。今夜略有不同。

二、一。

有脚步声传来,停在月亮下面。

黑色绸面的长裙,盛潋滟的月光。

周时勾起嘴角,站直,转身。

细白的一只手将抬未抬,然后撩开门帘,走了进来,在离他一米处站定:你来这干什么?

顶光将夏绯周身镀上一层暧昧不明,神情便更晦涩,但声音是冷的。

来喝酒。周时平静作答。

那么多喝酒的地方——

尾音带了点迟疑,夏绯将下唇咬住:你不应该来这。

唇色被她咬得更红,像一朵花向他开放,周时不由自主便靠近,又在她后退时停下。

我想见你。他说。

起初有更好的借口,但那时以为她不开心,那理由便足以宽慰,可她挽着男人手臂走进酒吧时分明笑意盈盈,将那点微末的理由粉碎彻底。

她的生活有声有色,并不像他,在等着她来。

夏绯表情微微错愕,一双眼睛睁得分明,是魂牵梦绕的生动,却在他想更看清楚时躲开。

我们不应该再见面。她说。

不应该,不是不要,似乎留有一线生机。

周时抿抿唇,视线落低:你感冒好些了吗?

她垂在身侧的手背上,有医院透明的创可贴,会在举杯或托腮时闪出点隐秘的光。他盯了整晚。

夏绯将手缩了缩,声音终究软下去:已经好了。又说:谢谢关心。

卫生间的光比酒吧更亮,将她手背照得更清楚。青紫一团,几个猩红针孔,总觉得触目惊心。

周时忽略她语气里推开的距离:输液的时候拿个热水袋,会好一些。

夏绯看他一眼,嘴张了张,却没说话。

于是想起她身侧的男人,会叮嘱她不能喝酒,会在她生病时照料,并不需要他多说什么。

周时垂了垂眼。

暗色的海浪翻涌到她脚边,浅口的单鞋,足踝的疤痕在裙角后面一隐一现。

他只是觉得心疼。

夏绯脸上表情变化,像在精心酝酿起承转合,半晌,终于抬头,憋着股气地一气呵成:周时,我男朋友对我很好,之前的事只是意外,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你就当没发生过吧。

教科书一样的套辞。

周时喉结动了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酒吧换了首法语歌,低吟慢唱,像戏剧落幕,终要散场。

夏绯也像再没有其它的话要说,裙裾在海浪上划开个圆,离开得干净利落。

那你呢?周时抬头,对她的背影开口:你来这是做什么?

夏绯在月亮门前顿足,回头:朋友有约——

为什么来这里?周时打断她,上下指了指:你知道我在这。

我——

夏绯没回答出,脸上有种空白的茫然,似乎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于是他一颗心落定,缓步走过去,停在她身前,弯下身子,与她平视。

他为她说出答案:夏绯,你也想见我。

如果不想见他,就不该在他离开座位后跟上来,不该在知道他在里面时撩开门帘,不该站在他面前,像一朵花一样盛开,却在说不应该见面时躲开视线。

其实给了她逃脱机会,离门只有半步,一转身就能够。但她没有。

她仍站在他投下的阴影里,微微仰着下巴,一副反应不及的天真表情。

周时笑了笑,吻了上去。

只是个短暂停留,可能半秒,可能更久,但足以尝到她唇上淡淡牛奶味道。

这让他想起了什么,不悦地拧了拧眉毛。

退开后夏绯仍未逃开,嘴张了张又合上,那点唇色的缺口便被抹匀。

什么?周时没听清。

更凑近,低头就是她颤动的眼睫,缓慢地眨了眨,然后抬起来,望向他,泛着玫瑰色的水汽。

她说:可能是,有一点,想见你。

心脏在鼓鸣,呼吸却暂停。

周时再次吻了上去。

是不容逃脱的吻,她也顺从地踮起脚尖,攀住他衣领,拉他更低地垂头。

那点呼吸便被他吞没,厮绕着再送回去,连同舌尖一起,勾尽她嘴巴里的全部味道。

掌心贴上她露出的半截细腰,入手微凉,按下去却极暖,散发着燥热的体温,细细地颤。

便难自控地带了力道,将她更紧地扣在怀里,她站立不住,踉跄半步被他压在了旁边的墙上。

周时短暂地离开她的唇,抵住她的额头看她:夏绯——

她唇上颜色全被他吻乱,迷离着一双眼,像晨间海上缭绕的雾,透出将日出的亮。

周时却有些不敢看,舔净她下巴上的颜色,又吻至她耳后,和着吐息问她:这些天,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夏绯没回答,只听见起伏喘息。

周时等不及,张口咬住她的耳垂,在她倒吸口气时又含进去安慰,发出鼻音再问她:嗯?

是要她一定回答。

夏绯用手指细细地挠他后颈的头发,哼了声:才没有~

尾音委委屈屈,她惯常用的手段。

周时笑了下,蹭了蹭她的脸侧: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小骗子牙尖嘴利,亲吻却温柔。

在他含住她唇珠时,舔湿他的下唇。又在他一时没忍住,吮紧了她舌尖时,送上更多的喘息。

呼吸彻底错乱,周时揽紧她的腰,另一只手插进发缝捧起后脑,将她整个人迎上来用力地碾磨。

夏绯受不住地闷哼,张口要咬他,他却提前退开,顺着下巴舔上她脖颈,逡巡细直的锁骨探寻那颗痣,勾含住一下下轻咬。

是积攒了十一天的渴望,熟稔每个细节,终于落进嘴里时还是会感叹,怎么能这么暖又这么软,脑海里预想排布一万遍,也比不上此时的千万分之一。

她细长地喘了声,圈在他脖子上的手揉了揉他后颈,他便懂得,撩开她碎乱黏在身上的头发,,重新吻回去。

交缠愈忘情,几乎忘记只要有人撩开薄薄一片门帘,就可以撞见。

没良心(H)

作为一枚小小制片人,夏绯在公交车站管和尚要过微信邀请出演,也在地下酒吧扒过亚逼的衣服征做道具,但还是头一次在马路牙子上问一不认识的美女借口红。

美女挺爽快,也挺了然于胸,在她对着小镜子补口红的时候,还贴心地递出了自己的粉饼:整挺激烈啊,下巴上妆都蹭没了,别光可着脸亲,脖子、耳朵,安全。

夏绯对着红透的脸猛拍几下,还了回去:谢谢,下次一定。

她是从酒吧后门溜出来的,绕了一圈回到小区门口,才又朝着酒吧方向走去。

腿根燥热酸软,上面似乎还有周时未擦净的痕迹,随着走动摩擦和她的水液汗渍粘成一团,糊在本就湿哒哒的底裤上,是平静体面下的隐秘不堪。

冲动是魔鬼,接连冲动了两次又叫什么?

夏绯骂了自己第一万遍精虫上脑,今晚本来是要划清界限回头是岸,怎么对面一站的是周时,她就自个跳下船扑腾扑腾游过去了。

可能是因为听到他说我想见你,四个字的通关咒语,将她从头到脚连起一层酥麻麻的电,一下子就头昏脑胀,轻易卸下所有精心布下的防备。

夏绯按了按又在狂跳不止的心脏,各种激素多巴胺还维持着高水平的兴奋劲,愧疚心轻飘飘地绕在最外层,让她没法镇定下来,去梳理这四个字背后的人物动机。

好吧,姑且相信是真的。

但大概也是精虫上脑。

她没忘记他有女朋友,叫秋秋,明艳姣好,身在异地,微信躺在她列表里。

酒吧门口,三两站着几堆人,夏绯一打眼就看见了个头出挑的周时,似乎在跟什么人抽烟聊天。正犹豫着要不要等会再过去,挡在中间的一波人上车走了,亮出站在周时对面的,竟然是罗文。

夏绯心口一揪,赶快小跑过去:老罗!

罗文回过头来,帽子松松垮垮地戴着,人明显有点醉意,拧了拧眉毛:跑哪去了?

神色语气还寻常,夏绯松口气,扯出早就准备好的谎话:刚刚厕所有人,我就回了趟家。

我猜也是。罗文啧了声,捏捏她脸,软着声数落:手机不带,等半天也不回来,小徐还问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某回小徐来家里,正撞见她和罗文置气,招呼也没打门一摔就回了房间,从此留下半个母夜叉的印象。

夏绯讪讪一笑,头顶上似乎顶着个视线,她不敢抬头,问罗文:他俩人呢?

走了,说明天开工早。罗文偏头吐了口烟,牵住她手:我们也回家吧。

夏绯乐意至极,立刻随他掉头就走,可刚走出去半步却被周时叫住。

等一下。

呼吸暂停,几乎瞬间冷汗,夏绯回头,神情都紧绷。

周时却神色淡淡,并没看她,冲罗文伸出了手:我的打火机。

哦哦哦。罗文反应过来,将手里的打火机扔回给他:谢了。

看来刚刚两人凑在一块只是借火,夏绯如释重负,偷偷瞄了眼周时,他正低头往烟盒放打火机,淡蓝色的包装纸,攥在手里有些空瘪,她微微怔住。

这是市面上已经绝迹的烟,他手里的,摆明是她之前给他的那包,竟然还在。

罗文眼尖也看见,顺口道:哎,我女朋友也爱抽这个烟,但已经停产了。

是么?周时抬头看了眼夏绯,不管是冲前半句还是后半句,他摆明明知故问,又道:可惜我只剩最后一根了。带着点模糊的笑意。

躁意顺着耳根爬上来,夏绯偏开眼。

罗文恍然未觉任何猫腻,还在冲她搭腔:我记得阳台上你藏了一抽屉?

简直下一秒就要牵线作香烟生意。

夏绯拽起他就走:走了走了。

罗文跟上她,低头咬耳朵:物以稀为贵,这你不宰他一笔?

夏绯无言地翻白眼,心说大哥你要是知道他手里那包烟甚至是我给的怕不是要就地宰了我。

罗文没走出几步就狗形毕露,趁着酒劲把半个身子都挂在了她身上:你真的没生气吧?

似乎是知道周时还在身后看着,夏绯不大自然,把罗文的脑袋推开了,莫名道:生什么气?

罗文又凑上来:就是那个戴伦啊,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夏绯一愣,没想到罗文能看出来,他一向是个没眼力价的狗直男来着。

罗文没好气地撇撇嘴,又摸了摸她头发作安抚:他笑起来是挺油腻的,咱以后不和他玩了哈。

夏绯的愧疚心终于又飘了回来,胡乱嗯了一声,伸手把罗文帽子摆正了。

罗文酒量十分一般,状态差的时候几乎一杯就倒,今晚没有夏绯帮他周旋,三杯下肚已经有点找不到北,一路半搀半扯地进了家门,就栽倒在沙发上,又被夏绯拖起来催着去洗澡。

一起洗嘛——

罗文揽住夏绯的腰,脑袋蹭进她上衣下摆,可怜兮兮道:我没力气了,你帮我洗。

夏绯下身还一塌糊涂,立刻护住裙子躲远了:我不要。

那你亲亲我,我就起来。

这人喝醉了撒起娇来简直没边儿,夏绯只好抱住他脑袋亲了下,又在他继续讨亲吻时闪开,拍了拍他后脑勺:快点。

罗文只好放弃,晃晃悠悠地起身去了卫生间。

脱光衣服等热水的功夫,他先撒了个尿,马桶圈是掀起来的,脑海里似乎察觉有哪里不对,但醉酒的脑袋禁不住细想,一闪而过也就作罢了。

囫囵洗完,才发现没拿换洗衣服,罗文叫了夏绯半天没回应,只好围了条浴巾就出来了。

夏绯正站在阳台上,望着窗外发呆,指尖夹着根烟却没点燃。

罗文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烟抢下来:感冒还没好利索呢,抽什么烟。

夏绯被吓了一跳,茫然地应了声,又说:没抽,假动作,骗你的。

罗文没理她这套,问:你看什么呢?

低头也朝她看的方向望过去,街道两边的树荫遮蔽视线,隐约能看见mint moon的半个门头。

夏绯摸摸鼻子,理直气壮:看帅哥呢。

帅哥不就在你眼前?罗文不要脸地凑上去,盯了盯她的眼睛、眉毛,和阳台昏黄的光底下颜色有些不一样的唇色,鼻息渐渐重了,压着嗓子道:你也快点去洗澡。

夏绯耳朵有点冒红,躲开眼跑开了。

拿着睡衣进了卫生间,夏绯捂住门锁,没发出声响地轻轻旋上了,到底还是怕罗文进来,老夫老妻百无禁忌,她拉屎的时候他都会开门进来刷牙。

她不是不知道罗文在等什么,今晚将要发生的势必躲不过,如果没有周时那档事横插一脚,她大概是会欢欢喜喜,小别胜新婚地翻云覆雨。

毕竟每次冷战后的性生活都能十分叫她满意,这次隔了一个月,几乎可以期待罗文再创佳绩。

但——

夏绯拿下花洒头,将全身浇了个遍,又将手指伸进去扒开腿根,放缓水流冲洗仔细。

食色性也,她好像是有点太沉沦在和周时的身体情欲。

他和罗文不一样,但这不一样到底是因为和罗文在一起太久了进入平淡期,从而追求新鲜刺激,还是只因为他是周时,是七年来的周时,其实她也说不清。

她只知道这具身体面对周时好像一次次突破底线,又一次次被发掘出越来越多的欢愉。

说好上次是意外,说好没有第二次,但她告诉他可以发消息。

似乎已经彻底决定做烂人。

浴室蒸腾起越来越多的热气,夏绯这澡洗了半小时,最后一寸寸反复检查身体内外,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把柄,这才关了水,擦净身体,吹干头发,穿上睡衣,洗干净内裤,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洗烘……然后又做了十分钟护肤。

拖延再无可拖,终于开门出去了。

卧室十分安静,只亮着盏床头灯,罗文手背搭在眼睛上,喘息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夏绯悄悄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爬上床,刚一把灯关上,罗文的胳膊圈了过来。

你怎么老是让我等?

他声音还带着点半睡半醒的慵懒,呼吸热热地扑在她脸侧,蹭了蹭她的头发。

我以为你睡着了——

夏绯不知怎的有些紧张,身体僵硬着,几乎一动不动。

罗文似乎因为她这反应笑了下:在等你啊,怎么睡得着。

手伸进她腰间摩挲几下,便按耐不住,三两下把她衣服全剥净,翻身压了上来,胡乱吻过她的肩膀胸口,喃喃道:明明用的一个沐浴露,怎么宝贝身上这么滑——

眼睛已经熟悉了黑暗,夏绯迷茫地眨了眨,不知怎的有些无措,全靠习惯在给反应。

没睡意

空瘪的易拉罐不知被谁踢了一脚,深夜的街上回荡起一阵拖长的摩擦声,之后很久不再有声响。

夏绯静静睁开了眼。

罗文呼吸声均匀,是睡熟了。

她将怀抱打开,蹑手蹑脚地钻出来,套上衣服,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罗文对光敏感,她没敢开客厅大灯,旋开书桌上一盏昏黄的台灯,默默站了会。

她是被罗文那句生孩子给吓到了。虽然知道他这人主打一个兴之所至胡说八道,但这仨字实在威慑力太强,她被吓出一激灵后再无睡意。

其实并非空穴来风,罗文早就提过要带她见家长,接二连叁被婉拒了,第四次直接发飙,记得是冷战了一礼拜。她明明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就要急匆匆迈入人生下一阶段。

而且她不太能想象罗文做老公、当爸爸。就连偶尔他在床上哄骗她,她也打死都不开口。

为此吃过不少苦头。

她觉得她需要根香烟冷静一下。

夏绯走到阳台,窗户大开,半个人挂在外面吞云吐雾。

脚底下被毛茸茸地蹭了蹭,低头,是妹妹。

她一蹲下,妹妹就走开,一路领着她到猫粮前,果然,盆子空了。

加猫粮的时候想起来,也有无数次吵架是因为罗文从来都不记得铲猫砂加猫粮,吵到后面是她放弃,主动揽下所有工作,他也就打疫苗的时候出现一下,摸摸猫脑袋说妹妹不怕。

虽然当初是他提起要养猫。

她本来没答应,可没过几天他拎了个纸箱子回来,说是捡的,多可怜。

她心软把猫留下,没起名字,咪咪咪咪地叫。

后来知道他是上门管朋友讨要,一窝叁个崽,只有那只全黑的上来就咬他,刚长出的幼齿留下两个浅浅的印子,他揪起后颈肉一通教训,教训完扔进门口随手捡的快递纸箱里。

这猫跟你脾气一样。他如是说。

我又没一见面咬你。她瞪着眼反驳。

一个多月大的小黑猫,窝在她手心舔羊奶,舌头软软的,倒刺都没长出来。

哦你是没咬我,但你说——他掐着嗓子学她说话:同学你哪来的懂不懂规矩?不是摄影组的不要乱碰器材,烟灰掉镜头里你赔得起么!

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夏绯临近毕业,帮同学拍毕设第一次做副导,心惊肉跳地熬了叁天,进度落后一大半。

超时就是超支,制片学姐虽然每天拍拍肩膀安慰她,但她也听到她打电话在问副导备选。

压力山大,她中午饭也吃不下,匆匆扒拉了两口就回到现场检查灯光,可摄影组全没踪影,一个陌生男人正抱着摄影机摆动,嘴里叼着烟,一股浑不吝的痞子样,烟灰一抖就砸到机身上。

她立刻炸毛,脾气一点就着。

制片学姐千叮咛万嘱咐过,机器十几万,是刷脸借来的,人掉河里都先记得把机器举过头顶。

被他凶了一通的男人眯缝起眼睛看她,索性整个胳膊都架在了摄影机上,似笑非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赔不起?还示威似地又吐了口烟。

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她撸起袖子就要干仗,还是导演跑过来解围,才知道他就是那个求爷爷告奶奶找来的外援。

高几届的摄影学长,拍了几部获奖片子小有名气,连摄影机都是他的,这次无偿出借帮助后辈,今天是特意过来指点下重头戏的打光——

条条加起来,对他们这帮还没毕业的愣头青来说,简直是神一样的人物。

亮针的刺猬顿时变成顺毛的猫,她战战兢兢地说对不起,生怕惹怒这尊神连机器都没得用,那她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一天叁千她可租不起。

但这尊神理都没理她,直接问导演这场到底是个什么戏要个什么光,一副进入工作状态的节奏。

她缩起脖子要隐遁,却被他用目光揪回来:你不是副导么?一起听着点。

只好站回旁边,如芒刺背。

吃完饭的同学陆续回来开工,有几个认识他的挺热情地打招呼,一副大哥来了终于有救的样子。

她听出他叫罗文。

后来那场戏顺利拍完,罗文却没走,时不时闪现一下,怪声怪气说这副导懂不懂规矩,天光还没好呢怎么能先拍这颗镜头?

她敢怒不敢言,晚上收工回到酒店,闷上被子差点要被气哭。

手机一响却是罗文从群里发来的好友申请,连续两条她没理会,他直接在群里艾特她说通过一下,连同房间的制片学姐都问她怎么回事,只好点击同意。

连打招呼说你好都没有,他直接甩过来一个新建文档,还以为是什么长篇大论的辱骂抨击,点开一看却是整理好的拍摄分镜,备注里连几点的光线都标清楚,确实比她出的通告合理得多。

眼泪被收买,脸有点发热,夏绯将被子扯下去,想了想,回了个鞠躬哈腰的表情包。

罗文后面一直跟到杀青,大部分时间坐在监视器后面,夏绯作为副导,有借口留在拍摄现场,但偶尔被导演对讲呼叫,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视线都不敢偏一下。

虽然余光里他好像只是在低头玩手机。

但也有几颗难拍的镜头,摄影师试了几次都不行,罗文就在万众瞩目里走出来,调下灯位顺下动线,机器一扛火速拍完,简直要全组起立鼓掌。

于是后面几天收工时间都早得多。

罗学长成了全组救星,牛逼哄哄的摄影男神,夏绯每天多了一小时睡眠,心情舒畅不少,连带着看他也顺眼起来,虽然大部分时间她仍旧躲着不看他。

但到了杀青宴,制片学姐把她安排坐在了罗文旁边。

导演喝多了连敬六大杯,热着眼眶叫功臣,也不知道是叫她还是叫罗文。但罗文第叁杯的时候就讨饶,依旧眯缝着眼看她,周围人起哄吵得脑壳疼,她只好把两人份的六大杯都喝了。

所以他对她第一声称赞就是小丫头片子酒量不错。

大家都看出苗头,连摄影师过来也要敬她,啰里八嗦的话一大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木着张脸把半碗白酒干了,坐回去才察觉甜丝丝的,是雪碧。

罗文托着醉歪的脑袋凑过来咬耳朵:拍片本事不大,没屁用的规矩懂那么多。

她缩着脑袋不敢吭声,酒上了头,脸红到脖子根。

后半程他窝椅子上睡觉,却没人再灌她的酒,她小口抿完半瓶雪碧,酒醒了也没再换别的位置。

局散了天也亮了,回到房间制片学姐吐露真相,是她去上卫生间的时候,罗文笑骂了句把小学妹喝坏了你们赔得起么。

当然赔不起,保险买的一个人叁块钱聊胜于无,但最关键的是小学妹有了靠山,谁还敢不看佛面,何况是这么尊大佛,敬过酒的摄影师被灌到趴马桶上不省人事,也不知道是谁暗地的指示。

夏绯躺床上拿被子遮住半张脸,心咚咚跳个不停,半瓶雪碧在胃里泛柔软的泡泡。

一下、一下,和心跳一起共鸣。

制片学姐还在敷着面膜同她絮絮叨叨:摄影师是导演从外面找的,本来还要带个副导进组,我嫌价格高给拒了,我们开拍头几天不是进度落后嘛,他一直撺掇着我换掉你,还去跟导演吹耳边风——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差点信了他,后面还是老罗提醒,这人本事不大,挺会甩锅。

夏绯攥住被子的手心有点汗,想起来摄影师对她一直态度很好,第一天拍完她找他对通告顺便复盘情况,他还递烟笑说刚开始拍摄慢点很正常,你压力不要太大,通告很好没问题。

但第二天第一场戏他打光用了叁个多小时,催就说是天气原因。

当晚连导演都特意过来提醒她,排通告前千万记得看天气。

制片学姐又话锋一转:你经验是少了点,但毕竟还没毕业,后面我还有条小长片,周期半个多月,要不要过来做助理?

夏绯当然同意,歇了一周再进组,果然摄影是罗文。

制片学姐捂着嘴偷乐,她只好别别扭扭地打招呼,罗文一挑眉:哦,小学妹也在啊。

但语气分明不惊讶。

这个组预算充裕经验老道,和上条片比起来简直是天堂。

夏绯做助理也乐得,也就每天点点咖啡,只是每回给摄影组送过去时,总会不大自在。

罗文是第一个拿,她一大袋子咖啡举得手酸,他还在挑挑拣拣:唔,美式太苦了,拿铁太甜了,我要喝拿铁少冰加一个shot.

她只好每次给他单点一杯,一送达便先挑出来,装在单独的袋子里送过去。

他并没大张旗鼓地追她,但人人都知晓,罗dp每天晚上都会在酒店大堂打,等制片组收尾后最后一车到达,抬头问一句:我饿了,制片组请不请吃夜宵?

嘴上说着让制片组请,但每次都是他买单,于是大家乐意做电灯泡,免费蹭吃蹭喝蹭八卦。

倒不是他们不知趣,只是都看出来,夏绯窝在后面,是不想和他单独出去。

不好意思还是不愿意,谁也说不清,但他看出她别扭,便从不会单独邀请。

她是在有晚喝多了说漏了嘴。

第二天是下午开工,一收工就有人提议去喝酒唱歌,几乎整组人都到齐,热闹得要把包厢掀掉。

也不知道是谁提起做游戏,但酒瓶总是转到她那就停,一杯杯洋酒灌下去还要回答问题。

但这回没人把她的酒换成饮料,可能是也等着听她酒后吐真言。

没谈过、没上过床、没接过吻;

有喜欢的人、是大学同学、旅行认识、但没联系了;

说不上为什么喜欢,但他个子高、话少、声音好听、手也好看——

哎哎,我们老罗个子也很高啊。

有人起哄,被罗文一把骰子丢过去,但他眼睛瞄着她,是看她反应。

她醉得连自己交代了个底朝天都没意识到,呆着眼睛问他:那你有184吗?

酒醒后断了片,制片学姐给她复述回忆,她全程蒙被子尖叫,藏了这么久的暗恋故事怎么就公之于众了,她没脸见人,几乎想立刻退组。

学姐笑嘻嘻地总结:你可是狠狠伤了我们老罗的心。

又隔着被子拍拍她脑袋:你就不想知道他的情史?

她从被子里冒出头,红着张脸,眼睛乱转,摆明想听。

从上个组她就看出来了,多少女生对罗文心生崇拜暗送秋波,本来这个行当也不算安分。

学姐助攻做到底,掰着手指给她数:他初恋是高中同学,学表演的,在一起两叁年吧,大二时候移民了,就分手了。第二段是前几年,也没在一起多久,人我见过,作得要死,出来喝顿酒能打八百个电话——

她直着眼睛还在等,学姐手一拍:就这两段,没了。

啊?她有点不信。

学姐仍旧笑嘻嘻的:我们老罗身家清白,绝世好男人,入股不亏。再说你那个暗恋对象,不是都没联系了么,干嘛吊死在他一棵树上?

她又钻回被子里,心想我也不知道。

这天晚上拍大夜,她送咖啡送了两次,全是摄助接的,罗文看都不看她一眼。

显然是生了气,身高没有184,发育期少喝了牛奶,起跑线上就输了4厘米。

她揉着宿醉的脑袋坐马路牙子上,觉得这样也挺好,他们只是对方生活里的小插曲,以后可能会做朋友,也可能不会,她以后可能会后悔,也可能不会。

但胸口还是酸涨涨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临近杀青,后面每天都是夜戏,某天收工已经快黎明。

回酒店的制片车上,大家都是昏昏欲睡,却被一个电话叫醒。

美术组在场地落下一包道具,能不能帮忙去拿一下?

一车怨声载道,司机正要掉头,她自告奋勇:你们先回酒店休息吧,我打车去拿,没必要浪费一车人的精力。

没睡意(下)

夏绯是在有晚喝多了说漏了嘴。

第二天是下午开工,一收工就有人提议去喝酒唱歌,几乎整组人都到齐,热闹得要把包厢掀掉。

也不知道是谁提起做,但酒瓶总是转到她那就停,一杯杯洋酒灌下去还要回答问题。

但这回没人把她的酒换成饮料,可能是也等着听她酒后吐真言。

没谈过、没上过床、没接过吻;

有喜欢的人、是大学同学、旅行认识、但没联系了;

说不上为什么喜欢,但他个子高、话少、声音好听、手也好看——

哎哎,我们老罗个子也很高啊。

有人起哄,被罗文一把骰子丢过去,但他眼睛瞄着她,是看她反应。

她醉得连自己交代了个底朝天都没意识到,呆着眼睛问他:那你有184吗?

酒醒后断了片,制片学姐给她复述回忆,她全程蒙被子尖叫,藏了这么久的暗恋故事怎么就公之于众了,她没脸见人,几乎想立刻退组。

学姐笑嘻嘻地总结:你可是狠狠伤了我们老罗的心。

又隔着被子拍拍她脑袋:你就不想知道他的情史?

她从被子里冒出头,红着张脸,眼睛乱转,摆明想听。

从上个组她就看出来了,多少女生对罗文心生崇拜暗送秋波,本来这个行当也不算安分。

学姐助攻做到底,掰着手指给她数:他初恋是高中同学,学表演的,在一起两叁年吧,大二时候移民了,就分手了。第二段是前几年,也没在一起多久,人我见过,作得要死,出来喝顿酒能打八百个电话——

她直着眼睛还在等,学姐手一拍:就这两段,没了。

啊?她有点不信。

学姐仍旧笑嘻嘻的:我们老罗身家清白,绝世好男人,入股不亏。再说你那个暗恋对象,不是都没联系了么,干嘛吊死在他一棵树上?

她又钻回被子里,心想我也不知道。

这天晚上拍大夜,她送咖啡送了两次,全是摄助接的,罗文看都不看她一眼。

显然是生了气,身高没有184,发育期少喝了牛奶,起跑线上就输了4厘米。

她揉着宿醉的脑袋坐马路牙子上,觉得这样也挺好,他们只是对方生活里的小插曲,以后可能会做朋友,也可能不会,她以后可能会后悔,也可能不会。

但胸口还是酸涨涨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临近杀青,后面每天都是夜戏,某天收工已经快黎明。

回酒店的制片车上,大家都是昏昏欲睡,却被一个电话叫醒。

美术组在场地落下一包道具,能不能帮忙去拿一下?

一车怨声载道,司机正要掉头,她自告奋勇:你们先回酒店休息吧,我打车去拿,没必要浪费一车人的精力。

勇敢小夏,一下子赢得了大家的喝彩,终于证明了自己除了点外卖外,还有其他作用。

场地是个学校,灯光设备都撤走,陷入一片黑压压的沉寂。

门口保安也在补觉,被她敲门吵醒,好大的不乐意:电闸已经拉了,你自己进去找吧。

她只好打开手机手电筒,按照记忆一路找回去。

果然在顶楼天台发现了个黑色垃圾袋,满当当的积木道具。

松了口气,手电筒却灭了,是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她想好可以借保安的充电器,所以并不慌张,还眺望了一会天际线,粉蓝相接,启明星闪烁。

于是想起在大学里,有几回她在自习教室通宵,天亮时去天台透气,也有相似的美丽,那时候还天天为作业为考试发愁,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毕业做大人。

四年她有好多好多遗憾,但最大的遗憾只有那一个。

她想计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周时,然后发现他在记忆里连样貌都模糊。

垂头丧气,连日出都失去吸引力,夏绯拎着垃圾袋原路返回,楼梯间里终于知道害怕。

微曦的天光还没照进来,她摸着木扶手下楼,黑暗里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低沉回荡的脚步声。

下了一层楼后,她蓦地听见个别的声音。

比脚步声要空,比摩擦声要响,可停步放慢呼吸去听时,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各种学校怪谈在脑海浮现,她蹭蹭往楼下跑,那声音又响起来,像跟在后面,越来越近。

不敢回头,咬唇憋气连呼吸都害怕发出,可一拐弯,一道黑影凭空出现在眼前,她被吓得吱呀乱叫,双腿瘫乱,只能抱住木扶手。

垃圾袋脱了手,积木丁零当啷地顺着台阶滚下去。

你也太不禁吓了。

熟悉的嗓音响起来,手机光在对面亮起,罗文正笑得前俯后仰,伸手要过来扶她,被她甩开了。

生气啦?你也是,怎么不拿手机照个灯?

她不想搭理他,只闷着脑袋去捡一路散落的积木。

哦,手机没电了。罗文自问自答,也随她一块低头捡积木:啧啧,要不是我大发好心过来看看,都不知道制片组把小学妹都欺负成什么样了,大晚上竟然放你一个人回来,我要不来接你,你手机没电回都回不去。说吧,你怎么感谢我?他一抬头,却愣住了:你哭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但眼泪水就是停不下来,好像天大的委屈都压在了身上,被他拿光照明,却越羞愧,转过头不看他,去捡身后的积木。

罗文伸手拽她,又被她甩开:不用你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罗文脱口而出,又换了语气:好了好了,别哭了。

连安慰人都那么生硬。

她拿起袋子要下楼,又被他拉住,这回怎么拽都拽不出胳膊。

好了,对不起,我不该吓你。

你松手!

那你先说没关系。

怎么可能原谅他,就是委屈,就是生气,也不知道是积攒了多久,是从他刚刚吓她开始呢,还是从他这几天都不理她,抑或是从最初,她战战兢兢地诚心道歉,他却对她阴阳怪气。

胳膊上的手仍攥得很紧,她抬起来张口就咬下去,罗文倒吸口冷气,却仍不松开,最后是她先觉得不好意思,慢慢松开了牙齿。

气消了?他勾着嘴角笑,对两排牙印分明不在意。

她耳根却红起来,转开眼睛不看他,小声说:我才没生气。

哦,没生气,是我凑上来给你咬的。他还在逗她,抬起手给她看:那你再咬咬。

TwilightRush

周时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心理科诊室都有同样的布置。

朝向正好的大落地窗、奶油色的布艺沙发、画满山海的装饰墙,和一看就是精心打理、每片叶子都闪着光泽的绿植盆栽——冰冷冷的医院里,温馨又割裂,像独一份的样板间。

唯一能体现张医生个人特质的,大概就是展示柜里那颗精心装裱的签名网球。

他不记得前五次有这个东西。

你喜欢费德勒?周时转回头来,问。

张医生正坐在对面同样角度的单人沙发上,马克杯里的咖啡,大概也有同样的温度。

是,喜欢好多年了,这个花了我不少钱,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张医生看了眼网球,笑了笑:一眼能看出来是费德勒的,你还是第一个。

周时顿了下:从前很关注。

张医生做足职业关怀:运动刺激内啡肽的分泌,没事的时候可以打打网球,对你的情况有帮助。

周时模棱两可地嗯了声。

布艺沙发有柔软的包裹感,他只坐了一半,手肘搭在膝盖上,微微向前躬身。

姿态很真诚,有些话就可以回答得不用那么认真。

张医生翻开病历本,用回同样的开场白:这一个月感觉怎么样?

还好。

睡眠情况呢?

能睡着了。

之前开的有曲唑酮,吃着管用的话我这次再补开一些,你可以根据情况减量,但如果能不靠药物入睡的话,还是少吃。

周时点点头:好。

想到客厅药柜上,几乎未动过的满瓶药片,还有床头柜上,崭新一包的薄荷香烟。

张医生端量了眼,突然道:你看起来,状态是好不少,黑眼圈也没那么重了——比之前要放松。

周时下意识摸摸嘴角,抿下弧度:是么?

最近生活有什么变化吗?

周时想了想,说:最近开始抽烟了。

张医生略讶异,半开玩笑道:香烟疗法倒也是一种,但最好别上瘾,不然还要来我这里戒断。

周时眼睛低了低,也随他笑了:可能已经上瘾了——尾音弱下去,几乎像自言自语。

又抬起头,道:但不是能容易买到的香烟,所以不得不控制量。

不容易买到?张医生来了兴趣:是什么烟这么宝贵?

周时抿了抿唇,没回答。

张医生显然已经习惯他这样的反应,转开了话题:之前建议过你可以和同事朋友多交流,多尝试新的社交圈,进行得怎么样?

唇角又不自觉地弯起弧度:有新的朋友,也有多聊天。

张医生满意地赞许,又问:亲密关系呢?和恋人关系怎么样?

还好。

张医生目光看着他,是在等待更多的回答,但他两唇淡漠地闭合,良久后才补充了句。

本来上周末要去找她,但她出差了,不过每天有在联系。

有点像是一板一眼地汇报情况。

张医生显然也察觉出这微妙的情绪,靠回沙发,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换了种的语气:我坐在这里只是你的医生,你不用把我当成秋秋的娘家人。

周时笑笑:没有。

张医生看了他一会:你要相信我的职业操守,咨询过程中的一切内容都会保密,但如果你觉得因为我和秋秋认识,而没办法对我坦诚,你可以换医生的。

其实他从第一次诊断后就如此提议,但每次周时都是相同的反应。

周时摇摇头:不用。

静了会,张医生问:这次门诊是秋秋约的,还是你自己约的。

周时回得巧妙:她提醒我约的。

提醒了半个多月,七次?还是八次?

张医生没再说什么,良久才道:你觉得有好转就好,我也不想浪费你的时间。

周时点头:有的。

周时离开诊室时,还是照旧说了句,秋秋托我向你带好。

张果只是苦笑。

他和秋秋是高中同学,算不上有多相熟,只是考上s市的同一所大学,一个读心理,一个读传播,里偶尔碰见,会点头道声好。

半年前,秋秋突然约张果吃饭,一阵弯弯绕绕的寒暄后才道明来意。

她男朋友失眠情况很严重,记忆力也衰退,说过的话转头就忘记。最严重的一次,出门去上班,地铁线路坐到终点站,照常地从出口走出来,踏上陌生而偏僻的街道还恍然未觉,只是怎么都找不到公司那栋楼,直到同事打来电话,问他早上要开会怎么还没到——

而这件事他甚至没有向她提,还是他的同事在微信上和她说起才知道。显然是刻意提醒她,他的心理状况已经影响到了工作。

越来越快节奏的生活里,人人压力巨大,焦虑症成常见,各种各样的症候层出不穷。

张果要她不用太担心,可以在医院加个号,先和她男朋友聊一聊。

秋秋又提起诱因可能是她搬回h市,两人开始异地。之前住在一起时,虽然他也常失眠,但并没有现在严重。

张果当时随口问:那没有想过搬回s市吗?

秋秋沉默,半晌带着愧疚的难为情:h市的生活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

张果无意评判别人的感情,但在诊室辗转问起周时,情绪变糟是不是因为异地恋后一个人生活,他并没回答。但换句话说,他从没真正回答过有关自己真实内心的一切事情。

第一次见到周时,张果就感受到他身上强烈的封闭和防御。

测试问卷上,结果显示是轻度抑郁,可张果一眼看穿那些选择经过精心修饰,是刻意呈现给他一个平凡的普通人,脆弱和坏情绪偶发但正常。

周时很有礼貌,逻辑清晰举止冷静,只是从不发问,回答也是言简意赅后沉默不语。并不像坐在他对面的大部分病人,会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的遭遇和烦恼,会在简单催眠疗程后痛哭流涕。

他也提议催眠手段,可以释放压抑甚而不自知的情绪,周时果然拒绝了。

第一次诊断草草结束,张果开了些处方药剂,在病历本写下人格解体倾向。

秋秋在微信上问他情况怎么样,他却很难回答,只是说最好还是再来一次。

再见周时已经是时隔一个多月后,中间两次挂号都被他临时取消,他还以为他不会再来。

但也是在这次,他终于窥见异样。

周时一进门就看见了他几天前刚放进展示柜的网球,表情一番变化又佯装平静,但整个人愈加紧绷,像士兵在迎战对敌时立起最坚不可摧的城墙。

一小时的诊疗里,他的话更少,视线总会偏向展示柜又强硬地拉回来,有种难言的焦躁。

张果于是状若无意地问他平时是否运动,身材看起来保持得很好,又提起自己平日爱打网球。

周时却第一次坚决地呈现态度:我不喜欢。

那之后每次周时来前,张果都会把网球藏进抽屉里,今天只是忘了。

张果看向展示柜里的费德勒签名,想到周时这次难得的主动闲聊,和面对同一颗网球时截然不同的态度,本能地感受到他生活中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可那变化究竟是什么,却说不上来。

面对患者周时,他其实治疗失败,因为根本无法打开他的心门,找到发病诱因。

但张果有种感觉,周时从来没打算让自己好转。

而且,他再也不会来这间诊室了。

周时从医院离开后,选择了公交车回家,要转叁次,但中间那班,会经过她住的那条街。

不必下车,远远看一眼就好。

因为,他知道,她并不在。

周时打开手机,搜索烂熟于心的航班号,显示还有二十分钟降落。

习惯性地点进聊天框,最后一条是他发的一路平安,再上一条是她说:要起飞啦,关机了。

夏。唇齿无声地开合。

是聊天框顶部给她的备注,从文字的一横一撇,到齿缝间溢出的短促气息,轻易地勾出他所有绵长的念想,如一颗种子破土,一瞬间便枝繁叶茂,每个枝桠、每片树叶都漂亮。

周时坐在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将窗户开了一条小缝,薄薄的夏风吹在脸侧,带着日落的回温、和近夜的清爽。莫名感觉畅快,像在暮色时分,和钢铁机器们一起狂奔。

酒吧那晚,夏绯说可以给她发消息,但他起初不知道该发什么,要保持怎样的界限,半夜里拍一拍又撤回,反复斟酌后是在第二天下午叁点一刻,盯紧时间跳动拍了拍她头顶的小铃铛。

夹在赖床后的午饭和可能有约的晚饭中间的时间空档,日光强烈避免逾矩的刻意暧昧,就算被发现,也不会产生误解而给她造成负担。

连缘由都是精心挑选:烟抽完了

ogenkidesuka?

六天前,周时收到夏绯发来的第叁座雪山,她说竟然碰上七月飞雪,好幸运。

他凝望照片里落在她衣袖上的雪粒,近处蜿蜒的山路全被铺上层白,远处的山脉却一色黛青生机勃勃,峰顶积雪未消,阳光从云层缺口照下来,展露金光。

多奇异的好景致,干净得不像人间。

他却只肖想这景致里有个她,这人间便不再如以前一样平凡普通,憋闷得常叫他忘记呼吸。

好幸运。

氧气罐随身拿着,海拔高,还是危险。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不识风情,太过呆板,补充了句:真的很漂亮,好好玩,注意安全。

等你回来四个字在聊天框输入好,又逐字删去,到底没发送。

夏绯对着他注意安全的信息回了个大大的ok。

s市那日阴雨绵绵,天空愁苦,没开灯的房间便像只露一条缝的小箱子。

周时坐在箱子里,而她有那么广阔的天地。

无力和挫败感又开始漫无边际地蔓延,药瓶就搁在手边,周时吞了一颗,转念又去搜索航班。

她第二天就回来,希望不会有天气影响。延误取消,还是提前到达,其实并不会让他能或晚或早地见到她,但只要距离能再近一点,这城市的空气便不会那么稀薄。

她正离他横向四千公里,纵向叁千多米,是在遥远的西藏。

导演信佛,有心朝圣,马不停蹄地带着一队人从新疆一路辗转到林芝,头两天她絮絮叨叨,从他这里学了不少骂人话,却只敢悄悄骂给他听,后面又说公费旅游还不错,西藏也有好风光,又说给他带了礼物,他问是什么,她却神秘兮兮,他便没问礼物是和香烟一起邮递寄出,还是见面。

保留悬念,把选择交给她。

满心期待,惴惴又欢喜。

但那个比ok的卡通小人是她最后一条消息。

下山了吗?

回到酒店了吧?

回个消息。

未接通的语音通话。

我很担心。

你还好吗?

……

没得到任何回应。

但她朋友圈封面换成了张电影截图,小樽漫天雪色,渡边博子穿着红色的大衣,远远一个背影。

签名也换成那句最经典的台词:你好吗?我很好。

像在回复他,但却不肯发来一句话语。

第二天航班落地的时间她发了朋友圈,定位是s市的机场,文字说:今晚没有月亮。

无眠的二十四小时里,周时抽光了所有的薄荷烟,如今终于明白,他失去了她。

其实从来没拥有过,只是掌心曾有片刻的月光停留,便以为攥住了整个月亮。

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给她:烟抽完了。

像是个模糊的告别。虽然他不想告别。

满屏的绿色聊天框,一直到没电黑屏都没再有任何消息跳出。

周时吞下四颗药片,昏昏沉沉之际翻来覆去看见那双眼睛,曾为他无望的人生打开缺口,吹进蓝色的季风,照进难得的光亮,苟延残喘还以为能活下来。

但如今那缺口被她斩断,他退进围墙,做回半个死人。

或许是她想通或看穿,他这个人无能又软弱,从来不值得她付出时间精力,于是及时抽身止损。

她说过她有很好的感情,他并不配做冒险因子,一点新鲜头过去,连标点符号也不必留给他。

可又担心若这并非她本意,是被拆穿或漏馅,终究是背叛,偷情或出轨,总有无尽的难听话语。

她会不会被为难,需不需要他解释,他又能解释什么。

引诱还是动情,激情抑或真爱。

夏绯,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可她说她很好,大抵是他自作多情。

不太记得是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又醒了几次。

但看见床头柜上有所有品类的薄荷爆珠,烟灰缸塞满各式样的烟头,独没有他爱的那种味道。

几乎以为她也只存在一场梦里,只是吞药后的幻想。

但那满当当的聊天记录分明真实存在,十几分钟的通话时长里,她说她裹紧衣裳躲在了楼梯间,又对着话筒一句句小声复述蹩脚的香港话,他听不明白,她便懊恼,埋怨起当年那个粤语社社长怎么能见色忘友只顾儿女情长,又说他好歹是副社长,怎么不能挑起大梁,他没办法反驳,只是笑。

他没有那么好的想象力,能刻画那么生动的语气。

只是懊悔怎么能只用电话和文字,没留下她一条同样生动的声音。

YesIDo

小杰的婚礼办在愚园路,藏在小弄堂里的花园洋房,门头立着大幅的结婚照,甜甜蜜蜜。

秋秋挽住周时的手走进去,在门口给了双份的礼钱。新郎新娘正站在门口迎客,小杰一身西装笔挺意气风发,眉梢都带热闹喜气,全没有迈进婚姻围城的觉悟,还在调笑着拉他们入伙。

份子钱就不用给了嘛,你们什么时候结?

周时作闷葫芦只道句新婚快乐,秋秋也笑吟吟地不回答,夸他今日靓眼,又去称赞新娘子。

陌生面孔微笑,端庄大方地道谢谢。

秋秋便想起前公司的那个实习生,小姑娘泼辣爽利,在小杰手底下做事,每回挨骂都有千言万语怼回去,小杰咬牙切齿却只来找他们诉苦,每周的人事考核表仍写满分。

后来公司团建,大冒险时候有人故意刁难,小姑娘却不怕,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就往头发上燎,小杰心惊肉跳去灭火,一双桃花眼却着了起来,使浑身解数追了叁月,公司一道恋情禁令下来,都以为没转正的实习生要离开,却是小杰昭明心迹,递上了副总监的辞呈。

散伙饭上他喝得醉醺醺,砸了杯子说这他妈就叫爱情。

爱不爱情秋秋不知道,但散伙饭上并没那姑娘身影,同周时夜话提起来,他也是说小杰一向就是个这么不计后果的脾气,正经时候人模人样,上了头劈开脑子,里面全是粉红泡泡,八成那姑娘还嫌他碍眼多事。

她那时候靠住他肩膀,扬着下巴问他:那你呢?有没有这样轰轰烈烈的时候?

爱上了总会自私,独享此时此分还不够,巴不得拥有所有过去。

但周时只是摇头,说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在一起是水到渠成,分手也好聚好散。

她也是水到渠成的一员,所以信他。信他一向妥帖的性子,成熟稳重作万全计,断不会这样冲动和盲目。

但她只想到计较从前,忘记爱情这东西并不是随着年龄增长,冲动和轰烈就销声匿迹。

门头结婚照上写着喜结良缘佳偶天成,秋秋视线下移看到新娘子礼服里微微起伏的小腹,默默然地想什么叫良缘,什么叫天成,什么叫爱情。

下意识看手边的周时,他正低头看座位单,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两个人的名字,顿了顿继续向下找去,直到新郎方的亲友名单看到了底。

秋秋这时候想起来小杰和周时是大学同学,同乡但不同学院。小杰当年是视频部副总监,读的电影。

电影学院夏绯。

她将手从周时的臂弯里抽出来,几乎要当着新人的面干呕,只好将掌心掐得生疼维持好体面,身后又有客人来,她同新人暂告别进了宴会厅。

乌木铁窗,青蓝绒面的椅子,上世纪十里洋场的气派留了下来。

秋秋想起从前总在隔几条街的荣宅办展,同周时正式在一起之前,有回邀他过来,他站一楼花园里看展词,她从二楼窗上看他,觉得这人好气场好模样,站在那平白就是幅画报,复古又新潮。

结束后她问他这展怎么样,他说他不懂绘画,但在展词尾巴的策展人里看见了她名字。

哪里再去找这样坦白又真诚的人呢?

她前后约了一个多月,终于将画报里的人摘了下来,好生生拴在她旁边,谁见了不面露欣羡。

这是你男朋友?朋友圈常见,真人更帅气。

刚一落座,同席的前司同事转头见她,热络寒暄。

秋秋此时却像吞了苍蝇,不知回什么话,只笑笑:好久不见了。

端杯子掩饰尴尬,杯子却是空的,周时够来茶水壶为她斟水,她却拿起另一侧的分酒器,倒上半杯红酒。周时动作停在一半,放下茶水,在她旁边坐下。

朋友混迹人情场极有眼力价,转了话题问她h市生活。

秋秋一一回应,脸皮是笑的,肉却是僵着,打眼扫了大半场,他们这桌坐的是职场朋友,隔壁桌大概是大学同学,有几个隔着桌子同周时打招呼,问他最近怎样。

周时淡淡回了,话不很多。

间隙里,秋秋终于肯同周时讲话,声音也冷冷的:你可以坐过去。

周时看她一眼:不熟。

她想起周时这人是没什么朋友,社交空白得可怜,从前觉得是清白单纯,此刻只觉得活该,是他一向冷人冷面冷心肠,怪不得会得抑郁病。

惊觉这坏评价竟然是从她心里冒出来,竟然是对周时。

大概他终于彻底从画报上走出来,踩在泥里碾碎了,从里到外都脏烂透顶。

脑海里乌糟糟一片,他这人是从来都这样坏脾性么,怎么从前就没看穿?相处两年,他面具戴得那样好,还真以为是什么绝佳男友天降的宝贝,可他梦里惊厥时的冷汗,从来没肯告诉她缘由。

他将她当什么呢?

生活解闷的伴侣,还是一个挂女朋友名的物件?

他没为她醉过酒抽过烟,他一向妥帖,面具戴得那样好。

仪式很快开始,冗长又毫无新意。

司仪用最老道的笑容说着每一天都要问出的同样问题:你愿意与他/她结为夫妻,从今以后,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始终与他/她相亲相爱,一生陪伴,直到永远吗?

台上新人对着话筒异口同声:我愿意!

音响的嗡鸣声回荡不停,观众掌声迭起,和欢呼一起献上祝福。

秋秋看一眼周时,曾经有过的想象里,她人生最浪漫的一天,站在尽头迎接她的人会是他。从父亲的手里将她接过,坚定地攥紧,然后说我愿意、说我爱你。

现在那想象崩塌得不成样,她站在废墟上,只觉得透骨的冷,和恨。

宴会灯暗了,大银幕放起影片,是新郎新娘的照片混剪,从出生到成人,从陌生到熟悉。

秋秋眉头突得一跳。

她看得清楚,角落里拼成小杰时光的,有张旅行合照,冬日里青山褪色,小杰站最前面伸长胳膊自拍,隔着叁个人周时站在最后,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腿叉开和大家齐平高度,微微地笑。

周时旁边的,竟然是夏绯。

那时候她还没有蓝色头发,扎着马尾,套全黑的羽绒服,傻里傻气地比剪刀手,只那清亮的眼睛和笑容和现在如出一辙。

秋秋下意识去看周时,他正垂着眼,意兴阑珊地摆弄手机。

照片已经被覆盖,他没看见。

哈,他们这么早就认识,到底谁才是后来者?

手机漫无目的地乱刷着,是在等谁的消息?

秋秋咬了咬牙,吞下眼里一汪泪。旁人还以为是典礼感人。

问题堵在嗓子眼寻找时机,终于在仪式结束,小杰下来敬酒的时候冒出来。

我刚刚在银幕上看到个熟面孔,之前我在个影展上见过,是叫夏绯吧,原来你们是同学?

一旁周时果然眉头拧起,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

夏绯?小杰想了下:啊是,一个系的,但毕业后就没联系了,老周应该也认识,之前一起出去旅行过。

他不经意间将周时出卖,周时没吭声。

秋秋做足如常神色,举着杯子抿了口,笑容弧度都正好:还真是巧。

还真是巧。

她好像还在做电影?咳,当年学电影的,大部分都去做广告了,能继续做的没几个。

小杰唏嘘一声,隔壁桌的大学同学正等着和他碰杯喝酒,闻声也凑过来。

你别一棒子打死一船人行么?我这不是也还在电影行业?中国电影需要拯救啊!

说话男人留长发戴发箍,倒很符合电影人的一贯印象。

小杰戏谑一句:你房租不还你女朋友出的么?去年写的那长片剧本,拿到钱了么?

长发男讪讪:在打官司了——又说:现在喜剧综艺正火,有个节目组邀我去编剧呢。又摸摸鼻子:不过说要比稿——

秋秋见已经偏离了话题,正想着再说个什么拉回来,长发男旁边的一个女生插了话。

我愿意

越野车在山路上跌跌撞撞地慢行,夏绯打开窗,雪粒纷飞地落在她掌心,她举起手机拍了张照,赞叹道:七月竟然也会下雪哎,好漂亮。

旁边的曹可可正随着上山高反加剧,一张脸白得没血色,闻声也只是把遮了半张脸的墨镜拉下来看了眼,想说什么却上不来气,只好又挂回氧气罐。

夏绯把车窗升上去:早说让你在酒店休息,干嘛非跟着出来,这里比林芝还高一千米。

曹可可的声音闷在氧气罐里:要~看~戏~啊~

昨晚导演一时兴起,说要拍一下电影重头戏的demo,还邀请了夏绯倾情出演作女主角,半页的剧本她拿在手上,正翻来覆去地默诵台词。

夏绯白她一眼:你又不是没见过我演戏,有什么好看的。

拍戏时偶尔遇到角色空缺,工作人员免不了要上阵客串,夏绯迄今就出演过甘蔗地的农妇、迪厅的陪酒小妹、剧场卖票的黄牛——哦还有云南乡下牵小羊的村民。

曹可可猛吸几口氧气,把氧气罐拿了下来,晃晃手指,有气无力但兴致盎然:nonono,今天的大戏不能错过,我一会就是爬也要爬下车。

夏绯还以为是在挖苦她,懒得搭理,埋头只顾发消息。

曹可可头疼气短的劲儿缓过来了一些,按了按脑壳,凑近夏绯,贱兮兮道:你一天天的,都是在和谁聊天?大半夜还要出去打电话。

夏绯把手机扣在胸口,反射在曹可可墨镜上的脸神色自若,只是眼睛不自然地眨了下:当然是,老罗啊。

曹可可瞥了眼后视镜:啧啧,那你们还真是如胶似漆情比金坚。

夏绯下意识也看了眼车后面,她们的制片车在最前面打头阵,跟在后面的是导演摄影,再后面好像还有一辆,是今天才多出来的,她没做多想,转回头敷衍道:你和你小老公不也是每天煲电话粥,我大半夜出去,是不想听你们腻腻歪歪。

曹可可触此伤情,叹口气瘫回座椅上:都说小别胜新婚,哪有我们这新婚就小别的。又恨恨道:凭什么不给批家属预算,日本友人正需要见识下泱泱中华的大好河山好么。

一连串的语气抒发完,曹可可又上不来气,换了个氧气罐继续吸氧。

夏绯把自己的氧气罐收收好,对着周时注意安全的信息回了个大大的ok,但到底不敢再让曹可可看出端倪,按灭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当地外联选的地方实在美丽,是他们这半个月看下来最适合的场地。车子一到地方,导演就窜下车,360度无死角地疯狂拍照,嘴上惊叹不已:这戏成了,成了。

夏绯同曹可可咬耳朵:不是明年才拍吗?万一到时候不下雪咋整?

曹可可浑不在意:反正我只接了前期勘景,拍摄可不管我的事。

夏绯顶佩服她这种强大内心,遂坦然地坐回车上,边给自己贴声音麦边吐槽:我还是头一次见拍小样还要收音的,香港导演都这么严谨的么。

是挺严谨的。曹可可笑得意味深长:对了,你补补妆,保不齐要拍大特写。

想着这影像很可能留存并呈现给出品公司看,夏绯觉得曹可可的提醒很有道理,掏出粉饼对着镜子狂拍了一阵,顺口问:我看剧本上还有男主角的词,一会谁和我搭戏啊?

曹可可反问:你想要谁搭戏?

夏绯透过镜子瞥她一眼:金城武吴彦祖木村拓哉,你能找来么?

曹可可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他们太老了,我给你找个帅气小鲜肉怎么样?

夏绯脑子过了一圈组里的男士们,无一例外都是四十加的糙汉子,普通话都带香港味西藏味,再想到剧本上黏糊糊的台词,不禁打了个寒战。

算了算了,还好没有亲密戏,不然你要加钱付我精神损失费。

曹可可冲她眨了眨眼:没准真的有呢。

夏绯没把曹可可的胡说八道放在心上,收拾妥当从车里出去的时候,摄影师也架好了机器,她的站位在对面的山坡上,距离颇远。她从外联手里接过对讲,插上耳机,正要往耳朵上戴,却被曹可可拦住,拔下耳机把对讲扔进她口袋,又捧住她脸检查妆容,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今天你是女主角,不能被丑陋的耳机影响绝美的容貌。

夏绯一脸狐疑:我觉得你有点不对劲。

曹可可按按她围巾,难得的郑重其事:别多想了,follow your heart!

左右就是个场地试拍,夏绯再演也演不出专业水准,哪里用得上follow heart。

再看了两遍台词,摄影师喊了声光线正好,曹可可推她上场,回头时又见她拍了拍胸脯,呲牙咧嘴地又在比口型:follow your heart!

不对劲,很不对劲,尤其是曹可可凭空挂在脖子上的单反相机,更不对劲。

夏绯想不出这场戏哪里可能会出丑,顶多是笑场再来一条,又有什么关系。她甩甩脑袋,决定不再理会曹可可的反常行径,一路走上山坡,众人被抛在身后,越来越远,耳边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和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像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独行。

蓝发在风雪里乱飞,夏绯拢了拢,突然想到周时,天气预报说s市有雨,他在做什么。

想掏出手机问一句,正好没有曹可可的监视,但对讲里已经传来导演的声音。

ok,这个位置可以。

手机脱离掌心,夏绯站定,转身面向摄影机,环视了一眼,仍没看见对戏的男主角,但导演喜欢效仿锡兰,远景拍她独角戏也说不定,她没质疑,整理了下情绪,放下剧本。

就站定说台词吗?需要走位吗?

至尊宝

戒指在中指勒出红痕,夏绯涂上护手霜才脱下来,划过指节时,有隐约的痛感。

罗文在聊天框里问过她:戒指戴着怎么样?

她回:有点紧。

罗文没再说什么,偶尔简单聊几句,也不约而同地避开了求婚话题。

但共友们从他朋友圈赶过来道贺,祝福的消息刷了满屏,夏绯一一道谢。多事的人会再问一句,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她复制粘贴着说,还不急。

只有曹可可知道她是真不急,求婚第二天,两人邻座的飞机回s市,曹可可拎着她的手指端详,先称赞了句罗文的品味倒是不赖,又啧啧几声,说我还真没想到你会答应。

夏绯怔了下,说:怎么可能不答应?

罗文并不是个多么好面子的人,但那样的场面里,当着那么多人,逃脱或拒绝,算怎么回事。

曹可可笑话她:你自己的婚姻大事,瞻前顾后想那么多,小心一辈子都搭进去——看出她脸色不算好看,又换了口风:没事,求婚而已,又不一定要结婚,结了也能再离嘛。

夏绯回问她:你就是抱着这个心态?

曹可可摸摸下巴:是也不是,我是想象不出来八十岁还手牵手一起逛公园,或者说什么相伴相守过一辈子,我就是单纯地想和他结婚。

夏绯体会半天,晃了晃脑袋:不明白。

其实她有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翻来覆去彻夜难眠,眼睛都红肿,也不知道是为了谁。

曹可可总结:说明你压根儿没想过和罗文结婚。

夏绯沉默,曹可可给她或罗文找台阶:现代女性,恐婚恐育也正常,没遇到我老公前,我也恐。

夏绯问:那你老公是有什么本事,怎么就不恐了?

曹可可想了会:说不上来,就跟他处着的时候,就特别想结婚,他也一样——你也别拿我当正面教材,我们这属于跳过谈,炮友直接变夫妻,没准儿哪天就下头了,纯属两个大傻逼。

夏绯点点头:我觉得很有可能。

你别咒我成么?跨国离婚麻烦死了。

高空气压,指肉肿胀,戒圈陷进去,有点酸疼,夏绯低头转了转,突然说:其实我还是很佩服你们的,很有种——不计代价的勇气。

曹可可看她半晌,悠悠开口:有些东西吧,再理智计较,也控制不住,别想太多,顺其自然吧。

夏绯几乎以为被她看穿,转头看过去时,她已经盖上眼罩,只好作罢。

落地临分别前,曹可可还是提醒她:你和罗文,还是要谈谈,有些事情说不说的,结婚到底是件大事,你至少要告诉他,你是怎么想的。

夏绯闷着头:知道了。

谈谈,是要谈谈,罗文也说要谈谈。

雪山求婚后,罗文马不停蹄地赶航班回去继续勘景,程导放他一天时间出来,已经是万分仁慈。

两人就只在回市区的车上相处片刻,那会夏绯还处在求婚后的懵逼中,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罗文也忐忑,边开车边静悄悄地问她:吓到你了?

夏绯嗯一声:你这也太突然了。

想给你个惊喜嘛。罗文笑笑,但表情也发紧,车里就沉默。

求婚成功后本应是甜甜蜜蜜,断不该这么沉闷,罗文便故意讲八卦逗她开心:哎,你知不知道,程导分手了,现在孤家寡人一个。

嗯?夏绯想起早两年程导刚回国那阵,娱记顶爱挖这个天才导演的桃色轶事,后来挖出来是为了初恋放弃欧洲大好前程,连那部惊艳影坛的短片处女作,也是初恋做缪斯。

吃瓜是本性,夏绯来了兴趣:分手了?怪不得程导上部那么烂——

罗文笑笑:烂也不至于吧,是片方急着上映,收走了他的剪辑权。

哦。夏绯耳闻过,罗文曾经也为他上部片的烂评如潮打抱过不平,她问:不是在一起很多年了吗?怎么说分就分了?

罗曼史已死(上)

罗文在凌晨到家,在门口抖落一身湿意。

家里静悄悄的,卧室门紧闭,只阳台留的一盏小灯彰显有人在家。

入目的一切都是熟悉的,逛整日家居市场淘来的书桌、许久未添新装饰的照片墙、不管清洗多勤总会被猫毛粘满的地毯——

但女主人不在其中,便只是死沉沉地搁置在那里,像一摊凝滞的沼泥。

夏绯没像他一路上期待的那样,脚步声欢快地跑出来挂到他身上,又或者只是探出脑袋,揉揉睡得惺忪的眼睛埋怨他怎么才回来。

罗文默了片刻,走去阳台将伞面撑开晾晒,低头就看见散落的酒瓶,亮晶晶的玫瑰色正躺在中间。

他在柜台精心挑选时并没想到过这样的场景。

那句有点紧到底有几层含义。

跨越数省份的连日勘景,筋疲力尽地赶最早的红眼航班回来,都被渲染得毫无意义。

罗文将戒指捡起来,走进卧室,打开了灯。

夏绯背对门侧躺着,在听到他的脚步走近时,身子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然后重新起伏呼吸。

她一向不是个合格的装睡者,从前总会假惺惺地使这一招等他去哄,他偶尔也会装作没有看穿,在一旁安睡到天明。

投下的身影斜长,他在等她主动醒来,或许还能心平气和。

可脚步声消散后沉寂良久,她的睫毛不自然地颤动,仍紧闭着。

罗文失去耐心:我知道你没睡着。

声音冷淡又不耐烦,夏绯嗅出不安,终于掀开眼皮,怯怯地看了眼。

罗文胡子拉碴,一脸疲惫相,周身散发着莫名的火气,她心头一紧,半坐起身,又抱住被子向后缩了缩:怎、怎么了?

像教导处等待被训斥的孩子,忐忑不安地内省是被逮到哪件错事。

罗文将手掌摊开,玫瑰戒圈是罪证:你就这样乱丢到地上?

夏绯却松口气:我刚喝了点酒,可能不小心摘了,先放一边吧,都要睡觉了。

罗文的手却仍停在那里,她没伸手去接,便固执地僵持。

半晌,他垂眸看了眼,似笑非笑道:哦我看出来了,你压根就不想戴,恨不得扔到下水道里。

夏绯蹙眉:你说什么胡话?

想不通罗文大半夜又作什么妖,但这会脑袋半醉半睡得说不出什么好听话,只好得过且过地把眼前先混过去,便赌气似地去抢戒指。

罗文却将手一收,由上而下地俯视看她:不想戴就别戴,别搞得像我逼你。

夏绯被他这接连的阴阳怪气勾起了火气:我又不是故意的,你至于吗?

我至于吗?罗文冷哼了声:如果你这么不情愿,当初干嘛要答应?

夏绯定定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倒是你什么意思?又是喝酒又是装睡,演给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