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野酸枣
秦瑶闻言,感到无奈,把捡起来的野酸枣放进红柳筐内,语重心长地说:“杜孃孃,你这大年纪了,不在家里好好歇着,跑到这崖畔上来摘酸枣做啥?这地方多危险呐,脚底下稍微一滑,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俩的对话,大胖听得一知半解,大概能明白什么意思,但是插不上话了。
“唉,还能为啥?还不是为了挣两个碎钱么。”杜孃孃再次叹了一口气。
这种忧愁的长叹,秦瑶小时候在母亲的身上听到过很多次,当父亲出去劳作时,窑里只剩下她和母亲的时候,那是无言的沉默,唯有叹息冷不丁的响起。
杜嬢嬢耄耋之岁,膝下儿孙满堂,颐养之年,能有什么令她忧愁的事情?
杜嬢嬢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徐徐讲来:“大小子承包了一片果园,当初可是贷了不少款,本想着今年能有个好收成,卖个好价钱,把贷款还了,谁成想……”
说到这里,杜孃孃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秦瑶和大胖都露出了心疼的目光。
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继续道:“往年这时候,苹果早就被贩子订走大半了,今年倒好,贩子来了一波又一波,要么压价压得离谱,要么干脆摇摇头就走。说是现在市场上的苹果太多了,洛川的、白水的,还有外地来的,竞争得厉害,咱们秦西沟的苹果,没人家的牌子响,没人家的渠道广,根本卖不动。”
大胖无奈,他从红柳筐里捏起一颗野酸枣,咬了一口,顿时酸得呲牙咧嘴。
“这玩意儿又酸又小,也卖不了几个钱啊。杜孃孃,您犯不着为了这点钱,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大胖吐槽道。
他记得陕北的红枣都是又大又甜,居然还有这么小的野酸枣,真是开了眼界。
秦瑶瞪了一眼大胖,示意他不要乱说话,大胖悻悻一笑,只好闭上了嘴。
“咋卖不了钱?”杜孃孃急道,“晒干了的酸枣,一斤能卖个七八块呢。我一天能摘个两三斤,攒着攒着,也能给娃减轻点负担。他心里苦啊,我知道。”
杜孃孃的声音低了下去,“夜里头,我起夜的时候,总听见他在屋里头唉声叹气,偷偷抹眼泪,却不敢哭出声,怕我和娃媳妇听见了担心。”
“白天呢,他还得装作啥事没有的样子,顶着日头去果园里忙活,给苹果套袋、浇水,对着乡亲们还要笑哈哈。”
“他肩上的担子重啊,上有老下有小,贷款要还,娃孙子要上学,一家人的吃喝拉撒都指望他,他能不难受吗?”
秦瑶手里的动作停住了,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能想象到杜孃孃儿子的模样,大概是和村里大多数男人一样,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沉默寡言,却把所有的压力都自己扛着。
那种明明心里已经翻江倒海,表面上却还要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想想都让人心疼。
“那也不能让您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啊。”秦瑶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我是自愿的,偷着来的,他们不知道,还以为我出去遛弯了。”
“但是我想帮他们呀!从生下他们那一刻起,他们是我的娃,哪怕他们现在都已经是当爷爷的人了,那也是我的娃!”
“可是我这个老婆子又能帮他们做什么呢?锄地锄不动,在果园里他们不会让我帮忙,只会让我好好休息。”
“所以啊,我就跑到山上来挖远志。”
杜孃孃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坡,“一片坡,还有后山的背崖,都有远志。远志现在价格也高,可我的老腰已经不能像年轻时那样弯下去了,我只能趴在地上挖远志,一趴一整天,趴得灰头土脸。”
“挖完远志,我来摘酸枣……唉,老婆子我又还能活多久呢?能帮我娃多少算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