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阿伶反手握上吕淑华的手,柔声道:“二婆,我这不是来了嘛。”
三人就在茶水房里拉了些家长里短,讲了些亲密话,姜敬仪瞥了一眼腕表,见快到六点,便起身顺了顺旗袍,“时间差不多,老爷子的寿宴要开场了。”
正厅里已经灯火通明,正中央摆着的那张红木八仙桌,主客位上端坐着季耆宇,精神矍铄,他比姜东升还要年长几岁,可腰杆挺得笔直,像棵老松树,两侧围坐着季家的子孙,个个衣着光鲜,神色隐隐透着些倨傲。
作为香江正统的顶级豪门,不用他们主动去寒暄,自有宾客一个个凑上来攀谈。
姜东升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面色红润,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看着满堂的宾客,特别是季家人特意来给他庆生,脸上笑意不止。
寿宴即将开始,就在这时,佣人领进来一位身形高挺的男人。
此人眉眼深邃,俊美非凡,他手里提着包装精致的礼盒,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才径直走向姜东升。
“姜老太爷,晚辈季柏泓,恭贺您七十大寿,薄礼一份,聊表心意。”他斯文颔首,声音清晰。
季家几位原本兴高采烈,见到来人,一瞬都有些愣住,季耆宇手中的茶杯“当”地一声搁在桌上,眼神复杂望向季柏泓。
季世邦同季世荣也停下寒暄,目光齐刷刷落在季柏泓身上。
季世荣瞄了眼自家老豆的脸色,见老豆眉头微蹙,当即起身离开座位,大步流星走到季柏泓身边,压低声音,将人叫去外面,语气不悦道:“你来作乜?以你的身份,不该出现在这里。”
季柏泓神色平静,微微欠身,算是同父亲打招呼,而后开口:“我今日前来,并非以季家人的身份,而是以姜家的生意伙伴身份。姜家常年从我这里进口优质木材,我作为供应商,前来贺寿,合情合理,您无权限制我的行动。”
季世荣闻言,有些诧异,他从前从未正眼瞧过这个仔,只当他是在外头游手好闲、混吃等死的浪子,就算季柏泓曾经在饭桌上提过一句在做外贸生意,他也只当是小打小闹、勉强糊口,从未放在心上,甚至还暗自觉得这细路冇出息,丢了季家的脸面。
“你那间外贸公司叫乜名?”季世荣声音有些发紧地问。
“斯拉夫外贸。”季柏泓淡淡回答。
季世荣闻言全身一僵,眼底瞬间涌现复杂同震惊,竟然是斯拉夫外贸!在港城声名鹤起的苏联第一大外贸公司!
他旗下的建材公司正正就有同斯拉夫外贸的深度合作,为了拿下对方的一些代理权,他没少花功夫,但现在,老天却告诉他,那个他样样都看不起的仔,竟然是这间公司的负责人!
他怔怔地盯着季柏泓,望着眼前这个今日如此沉稳干练的男人,竟有些陌生,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恍然......原来,他真的由头到尾,都看错了这个仔。
季世荣一时之间受到的打击太大,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终是摆了摆手,“罢了,你既以生意伙伴的身份而来,就安分待着,不要搞出是非。”讲完,便转身匆匆回去主位。
季世邦将这父子间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心中不经泛起好奇,这季柏泓光临寿宴,到底意欲何为?
难道是为了见姜若伶,来认下姜家的门庭?可无论怎么看,姜若伶虽然在外头流浪了咁多年,但在姜老爷子心目中,估计也不会甘心让她下嫁一个如此不堪的私生仔吧......
不远处的阿伶,同一时间也看到了季柏泓,她好奇他怎么会来,便拍了拍二婆的手,低声讲了句:“二婆,我去打个招呼。”
她起身绕过宾客,走到季柏泓身边,此时季柏泓同季世荣刚讲完话,正站在廊边,望着厅内的热闹,神色有些漠然。
阿伶到了跟前,仰起头问他:“你怎么同季家人分开过来了?”
季柏泓看着眼前清丽的女仔,估不到她会主动过来打招呼,眼底漠然瞬间消散,染上一丝笑意,“于公,作为斯拉夫外贸公司的港城负责人,姜家在香江木材厂的核心供应商,我自是该前来;于私,我得在你阿公面前露个面,叫他见下我。”
阿伶听着他这番冠冕堂皇的理由,莫名觉得这个人又要开始不讲好话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又不是冇见过你。”
季柏泓弯了弯眼睫,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透出些掩不住的野性,“这可不同,之前我同你纯是合作人,现在我可是在追求你。”
阿伶即刻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这是在告诉她,现在的身份同以往可不同了,他是以求偶孔雀的姿态来见姜东升的。
她嘴角抽了抽,牵起一抹敷衍的笑,“得啦,你在宴席上多食点......”
多食点,才好堵住那张恼人的嘴。
寿宴正式开场,姜东升讲起开场语,声音洪亮地感谢了各位亲友前来捧场,场面话滴水不漏。
之后,坐在他身旁的何婉萍起身,她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标准笑容,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宾客,声音温柔地开口:“各位亲朋好友,今日是东升七十大寿,多谢大家赏面,我们家中孙女阿伶,刚认回来没多久,生性比较内敛腼腆,今日特意来给阿公贺寿,就让她同大家敬杯酒,认一认各位长辈,大家多多包涵。”
话音刚落,旁边候着的佣人立马端着托盘上来了,何婉萍余光扫过上头的酒杯,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那杯酒里,她安排人加了点料,剂量不大,死不了人,但足够让人神志不清,头晕目眩,正好能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仔在大庭广众之下出洋相。
阿伶接过佣人递过来的酒,鼻尖微动,虽然酒气很重,但她还是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异味,她看向一脸慈悲面的何婉萍,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冷笑。
既然对方敢在宾客满座的寿宴上搞这种小动作,想叫她当众出丑,那她不介意顺水推舟,把姜家这摊子浑水搅得更浑。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言露出几分腼腆,声音软软地讲道:“各位长辈好。”
讲完,她仰起头,作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实则手腕微微一偏,大半的酒液顺着嘴角滑进袖口里,只沾了些许在唇间。
不过片刻,她便装出一副已经中招的模样,原本红润的面色开始苍白,眼神变得涣散,身子也摇摇欲坠,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软绵绵地往旁边歪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阿......阿公......寿比南山......”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周围几位宾客吓得往后一缩。
何婉萍见状,眼底立刻闪过一丝得意,正要开口假意搀扶,再顺势散播出这女仔精神不稳的流言......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急匆匆地准备冲过来。
是季柏朗,他刚才就一直盯着阿伶,此刻见她摇摇欲坠,心想这正是英雄救美的好机会,还能在美人那里刷刷好感。
他脚下生风,嘴里还高声喊着:“姜小姐,小心!我来扶你!”
季柏朗眼里只盯着阿伶的脸,压根没注意到脚下的动静。
季柏泓坐在一旁,趁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脚尖微微一挑,不动声色地勾了一下季柏朗的脚踝。
只听“哎哟”一声,季柏朗只觉得脚下一绊,整个人重心瞬间失控,往前一扑。
“砰!”
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直接蹭到了大理石地板上,瞬间就渗出了血丝。
这一声响动太大,原本关注阿伶的宾客们视线瞬间转移,纷纷投向了这边。
上首的季耆宇见状,脸色一瞬铁青,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摔在地上的季柏朗。
季世邦见儿子出丑,老脸也挂不住,赶紧上前想去扶他,谁知季柏朗又疼又羞,满面通红,竟一把推开老豆的手,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趁着这混乱的间隙,季柏泓才起身上前,大步流星朝阿伶走去,稳稳扶上了她的胳膊。
他低头,凑在她耳边,仅用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阿伶,你冇事吧?还是真的饮咗咁多酒?”
今日还真是好生精彩,阿伶心里无奈,顺势软绵绵地靠进季柏泓怀里,借着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众人的视线,偷偷同他眨了眨眼,暗示自己没事,演得正起劲呢。
季柏泓立即心领神会,配合上她的戏码,随即加重语气,声音大得足以叫全场宾客都听见,“姜小姐!你面色这么难看,定是那杯酒里有古怪?我方才看得清清楚楚,你只饮咗一口,点解即刻变成这样?”
这话一出,宾客们的视线重新转回阿伶这边,闻言大家面面相觑,有些惊讶,纷纷交头接耳,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面色骤变的何婉萍身上。
何婉萍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她压下慌乱,迅速调整表情,镇定呵斥道:“季生,你讲笑咩?这是寿宴上的喜酒,点会有问题?定是这女仔身子骨不好,又许久冇饮过酒,才会这么失态!莫要在这里大惊小怪,坏了寿宴的气氛!”
姜敬华见状,额角青筋一跳,顾不得平日里维持的斯文体面,赶忙立即上前,伸手就想把季柏泓同阿伶隔开,语气有些急躁,反倒显出些做贼心虚感,“是啊,季生,家务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我来扶她就好。”
讲着,他便伸手要去拽阿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