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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昼日历经风雨生长的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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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音低得近乎听不见,“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晚橙不跟他对上眼神:“…有几个月了。”

那么他在美国看见的就是了。席准得到求证,竟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明明都看见了,还要再问。眼神落下去,瞧见她手腕上戴了镯子,却不是自己曾经做的那只。

从前林晚橙最喜欢那只银镯子,走到哪都要戴着。哪怕后来他送过昂贵数倍的礼物,都不能取代那只手镯在她心里的地位。

林晚橙想下车,可是车门被锁了。过了半晌,她听到席准语调沉沉地说:“当初分开的时候,你把东西都寄给我,我没收。”

“那只镯子,如果现在你不想要了,或者觉得看到是种打扰,可以把它还给我。”

林晚橙的气息攥了下:“恐怕不行了。”

“——因为我已经扔了。”

席准胸口起伏一瞬:“扔了?”

林晚橙不去看他的眼,只是冷静地说:“是啊,那时不是你说让我都扔掉吗?”

她不知道自己话说得这么决绝有什么用意。

只是在席准面前就让林晚橙想起他们曾经纠缠的三年,那三年完全是蹉跎。她不想粉饰这一切。耳朵再红,也只是藏在头发里,听到他问:“全部?”

“是。全部扔了,一件都没有留。”

分不清谁的嗓音更轻。

席准的眼紧紧逼着她。有一瞬间林晚橙觉得他想吃了她。他恨她了。

而她成长了。在他面前不会再过分战栗,至少撑得住平静:“如果席总没有别的事,那么我下车了。”

这回车门轻易打开了。林晚橙背着小挎包,头也不回地往酒店里走去。

一如当时的分手。

看着镇静,可是进到大堂里就卸下一切伪装,几乎是步伐匆促地上了楼。

她的情绪起伏比想象中更大。

林晚橙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之间并不是好聚好散。那时她走得不愉快,心里也是含着怨怼的。

——她介意自己爱得卑微,甚至不能以大方的姿态给他祝福。直到最后分道扬镳也没有释怀。

否则,不会在时隔许久的今日,将当年的话悉数奉还。

……

林晚橙没有在上海多停留。

她把该寄的礼物都寄出,带着行李回了勤州。走进熟悉的青砖瓦街道,听到很有烟火气的炒菜声,那个熟悉的人脊背微弯,专心致志地在厨房鼓捣。严妙春回头看见她,都没反应过来。

“妈…”林晚橙还没说完,妈妈扔掉锅铲过来抱住她。

两个人的眼泪一下都沁出来了。

“囡囡,让妈妈好好看看——”

一年半太久了。

哪怕偶尔可以打视频,思念还是无法远达重洋。

严妙春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这张粉扑扑的小脸。林晚橙放肆地将脸窝在妈妈怀里,将眼泪落在看不见的地方:“煮的什么?会不会烧糊…”

“糖醋小排。”是心有灵犀。严妙春想女儿了,做给自己吃的菜也是林晚橙最爱的那一道。

“箱子这么重?”

“我带了好多东西回来。”林晚橙打开那一箱的珍宝,如数家珍,“给你和我爸买的鱼油,辅酶q10,花旗参,蜂蜜…还有这个,全新的按摩仪,你不是说肩颈偶尔会痛?用这个应该能舒缓不少。”

严妙春心里热乎乎的。

想了半天,轻声开口:“在那边一切都好吧?”

“一切都好,导师很好,工作也不错。我交了许多朋友,还赚了很多钱。”

林晚橙对她的困境半句不提。刚到美国的时候她不习惯那里的饭菜,在晚上跑到唐人街,在热气腾腾的火锅面前忍不住酸了眼眶。

地铁站到家里有一段背街小巷,晚上人迹罕至,灯光昏暗,林晚橙每次晚放班回家的时候,总是忍着害怕小步跑过这条街道。

她知道自己的学费很贵,所以极尽可能地省钱。幸亏mia借房子给她住,否则又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她学会自力更生,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每天去超市买菜,回家做饭。到后来,朋友们都喜欢她的手艺,吵着嚷着要来她们家聚会。

林林总总,她一个字都没说。

“那就好。”严妙春放下心了。她们亲昵地坐在一起吃甜滋滋的小排,“在上海敲钟怎么样?见到老朋友了?”

林晚橙顿了一下:“几乎都见到了。”

“还见了什么别的人没有?”

“没有了。”

严妙春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其实她想问的是,当年你那个男朋友,是不是后来没再联系过了?

——严妙春对席准的印象是模糊的。

只记得雨夜里那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看着气势就和常人不同。愿意冒着雨前来,至少说明了态度。

他们分开时那一架吵得有多难看,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严妙春通通不知道。

否则她不会旧事重提:“那些珠宝,妈都锁在保险柜里没动。你知道密码的。”

林晚橙蹲在地上收拾行李,顿了下,似没听到。

严妙春看她这样,也就不强求。

不联系也好。

那样的人她知道,难得是良配。

她有时候也会和林朗山说,不知女儿像谁,谈的恋爱一场比一场轰烈。

再过年姑娘就要二十九岁了,饶是寻常父母早就开始一个劲儿催促孩子,可是严妙春知道这种事催不得,也急不得。走出一段感情本就需要时间。

妈妈心里跟明镜似的,都照着呢。

奔波的一天,母女俩又说了会儿知心话,就各自睡下了。

林晚橙半夜却翻来覆去,她的床还是那张小床,觉得应该换一张大床了。她爬起来想喝水,却不知道怎么走到书房,乘着月光打开柜子。顿了顿,最后还是输入了保险箱的密码。

里面是一些重要的文件和首饰。还有当初她寄回来那个小箱子。

一打开箱子,回忆就裹挟了她。

他有多阔绰呢?一只手表45万,一辆车50万,两只手镯各十几二十万,一条项链15万,四五条裙子每件六七万块,还有数不清的围巾、帽子、鞋子…就是这么五万十万地砸,一件件砸得当年那个涉世未深的年轻女孩晕头转向。

她那时是有多天真,才觉得自己承得住这些情,愿意收下。

唯独还记得自己收到礼物时的心情——从一开始的惧怕和慌张,到后来的欣喜。

她欣喜过的。

可她心里明白,那时跟席准谈恋爱,只是因为喜欢他,从不是因为他的钱。他家财万贯也和她没关系,林晚橙不留恋这些。

那时欣喜,不过是误以为自己也听到了回响。

而这一切说到底,也与她没干系了。

她喜欢奢侈品,现在再瞧上哪一件,会靠自己双手挣的钱去买。这样问心无愧。

林晚橙的视线停在角落,呼吸起伏了一下。

许久,她安静地合上箱子,回到房间里睡下。

第二天早上起来,天光大好。

林朗山听说女儿回来了,从北京直接飞回来。林晚橙打开门看到爸爸,步伐定住了:“爸,你怎么…”

林朗山风尘仆仆进家门,一把将女儿薅进怀里。

老爸想她了。

林晚橙的眼眶又有些模糊,看到他手上拎的稻香村糕点:“京八件,都是甜的,尝尝?”

一家三口边吃糕点边问:“今天做什么?”

林朗山提议:“逛街?”

林晚橙却突发奇想:“我想玩水!”

“玩水?去哪儿?”

勤州是水乡,哪儿都有水。他们去坐了游船,又去扬桥那家小馆子吃饭。

正是丰收的季节。林晚橙下午去张伯的油菜田里帮忙移植,好像还是那个小时候到处撒欢无忧无虑的小孩。

卷起裤脚就跳下去。离家多年,技能回忆一下就全复苏了,张伯看得都笑:“小心些!”

“知道啦!”

又合伙去帮秦阿婆忙,几个人在装箱,旁边有经过的路人惊讶:“这么多脐橙,大丰收啊!”

阿婆切开来给他们试吃:“还有一批,三五月才成熟呢。”

外乡人问:“这么晚啊?”

阿婆身子骨还健康,扬声:“因为是晚橙嘛!晚橙特别甜。”

那人笑了:“那先买两箱,等我明年开春再来。”

林晚橙也笑,这么晚成熟的橙子,也有人爱呢。

林晚橙喜欢乡亲们集思广益给她取的这个名字。

她是褪去了青涩衣锦还乡的少年。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和来路,始终坚持。严妙春和林朗山虽然是小城里的一对父母,却也赋予她高瞻远瞩看世界的眼光,尽全力托举了她。

临走的时候严妙春说:“现在航班不如以前频繁,过年的时候别折腾回家了。”

林晚橙说:“…你和我爸要好好的。”

“我们一切都好,放心去吧。”

——大器晚成,说的就是现在。

再不舍,也不会攥着羽翼渐丰的女儿。严妙春格局一直很大,每一次告别都做好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的准备,“钱呢,不够就说。你爸定期给你打,多买点好吃的,别省着花。”

“知道啦,爱你们!”

飞机再一次从上海启程,林晚橙明白自己会向前看。

人生路向前,事业向前,感情上也是。

她心里那颗历经风雨生长的橙子,终于在昼日中将苦涩悉数炼化,酝酿出独属于自己人生的那一抹鲜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