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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入土为安

“是。”

苏寒把胸前的包打开,双手捧出那个不锈钢保温罐,站起来,递过去。

李秀兰接过罐子,捧在手里。

罐子不大,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一圈。

她用手掌摸了摸罐子的表面,凉丝丝的,一点都不像她男人的体温。

老吴活着的时候,身上总是热乎乎的。

冬天她脚冷,他就把她的脚揣在怀里,烫得她直缩。

现在他变成了一罐凉冰冰的灰,捧在手里轻飘飘的,还不如一袋米沉。

“瘦了。”李秀兰喃喃了一句。

猴子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被苏寒一个眼神按住了。

这是老吴媳妇跟老吴的事,别人插不上嘴。

李秀兰抱着罐子,没有哭。

她低着头,看着罐子盖,用手指摸着盖子上那个小小的鹰头标志。

那是猎鹰的臂章图案,苏寒让人刻上去的。

“他说过,走之前。”

李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昨天刚发生的事,“他说,得出趟远门。短则几个月,长则一两年。要是一年半载没消息,就让别等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寒。

“我没问他去哪儿。跟了他三十一年,我知道规矩。他不说的,我不问。他不让等的,我不等。”

“他跟建军说,爹这辈子欠你们哥俩的,下辈子再还。他跟小女儿说,爹出去一趟,你好好念书,别惦记爹。他还跟石头说------”

“他说石头乖,听你妈的话,爷爷回来给你买糖吃。”

枣树下面安静了一瞬。

石头正蹲在院子边上,拿那根树枝戳蚂蚁洞。

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那个不锈钢罐子,不明白那是什么,低下头继续戳蚂蚁。

吴建军站在枣树旁边,背靠着树干,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看着母亲手里的罐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时候,窑洞里传来一个声音。

“娘,谁来了?”

窑洞的门帘掀开,一个姑娘从里面走出来。

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t恤,胸前印着几个英文字母,有两个字母已经裂开了。

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校服裤子,裤脚磨得起了毛边。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散在脸颊旁边,脸上还有枕头印,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她揉着眼睛,走到枣树下,看见苏寒和猴子,愣了一拍。

然后她看见母亲手里那个不锈钢罐子。

“娘,那是------”

李秀兰站起来,把罐子递给女儿。

“你爹。”

姑娘接过罐子,愣了一下,低下头。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抬起头,看着苏寒。

苏寒看着她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吴敌的眼睛,长在这个姑娘脸上。

“我爹走的时候,跟我说,要是他回不来了,部队上的人会来家里。”

“他说,他说,要是他们来了,让我别哭。”

猴子鼻子一酸,把脸别过去了。

这时候,吴建军从树干上直起身,走过来,从妹妹手里拿过罐子。

“行了,别抱着了。进屋,给爹上炷香。”

他端着罐子走进中间那孔窑洞,王芳抱着孩子跟进去。

李秀兰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窑洞里走。

院子里只剩下苏寒、猴子,和那个还站在枣树下的姑娘。

她看着苏寒的脸,往他跟前走了一步。

“我爹,他是怎么死的?”

“你叫什么名字?”、

“吴小雨。”

“吴小雨。”苏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爸的战友刘海,你也认识吧?”

吴小雨点了点头:“刘叔。来过我家好几次。上次来是两年多前了,我爸跟他一起走的。”

“他们俩,一个多月前,打进了阮老大的贩毒武装集团内部。”

“他们把阮老大这次渗透行动的情报送出来,让我们打了场胜仗,缴了四十多号人的武装,还有一大批重武器。战斗的时候,有个武警战士危险。你爸替他挡了一枪,打在胸口上。”

吴小雨的嘴唇在抖。

“你爸牺牲后,刘叔------”苏寒顿了一下,“刘海老兵,也在同一天走了。他用他自己的方式。”

“刘叔也------”

“嗯。”

吴小雨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破了洞的塑料拖鞋。

“我爸这辈子,最放不下两个人。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他说他在部队的时候,顾不上家里。我妈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我大哥,我二哥,还有我。他说他亏欠我妈,亏欠了两个儿子。”

“但我爸不欠我的。”吴小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居然有一丝笑意,“我爸最疼我,应该是我欠他的。我还没尽孝,他就……”

这时候,窑洞里传来吴建军的声音:“小雨!进来给爹磕头!”

吴小雨应了一声,转身往窑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苏寒。

猴子在旁边蹲着,看着吴小雨掀开门帘走进窑洞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苏,他们家的人,怎么除了小雨,都不哭?”

苏寒没回答。

他走到窑洞门口,掀开门帘,走进去。

窑洞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靠墙是一盘土炕,炕上铺着竹席,席子上叠着几床洗得发白的薄被。

炕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相框,里面挤着大大小小十几张照片。

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有吴敌年轻时候穿军装的照片,也有吴建军小时候光屁股的照片,还有一张全家福------

吴敌和李秀兰并肩坐着,膝下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到父亲腰际。

照片的颜色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但被擦得很干净,玻璃上没有一丝灰尘。

迎门的方桌上,已经摆上了一个香炉、两根白蜡烛、一盘馒头、一碗肉、一碟苹果。

香炉后面,放着那个不锈钢保温罐。

罐子前面,是吴敌的一张照片------穿着老式军装,肩膀很宽,腰板笔直。

吴建军站在方桌左边,吴家老二吴建民站在右边。

他比哥哥矮一些,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手上有好几道伤口。

两兄弟各有一个媳妇,吴建军的媳妇王芳抱着二丫头,吴建民的媳妇刘翠翠站在她旁边,手里牵着个三四岁的男娃,也是虎头虎脑的,跟石头长得有几分像,正在闹腾,被他妈在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闹,给你爷磕头。”

苏寒和猴子走到桌前,点上剩下的几根香,插进香炉里。

白蜡烛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了摇。

两个人退后一步,对着吴敌的照片,鞠了三个躬。

李秀兰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罐子。

从接过罐子到现在,她一滴眼泪没掉。

她的脸上没有那种痛不欲生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吴建军问道:“娘,商量一下后事。爹的骨灰,什么时候埋?埋在哪儿?”

李秀兰没说话。

吴建民说道:“就埋在咱家祖坟吧,挨着爷爷奶奶。反正------反正人已经没了,入土为安。”

吴建军看了弟弟一眼:“祖坟那块地,去年不是说要征吗?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

“征什么征,说了好几年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吴建民摆了摆手。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旁边的两个媳妇也没闲着。

王芳把孩子换到另一边胳膊上,“要不要请个阴阳先生看看日子”。

刘翠翠接话说道:“对对对,村里王大爷就会看,明天我去请”。

吴小雨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哥哥和两个嫂子。

她咬了咬嘴唇,低声说:“大哥,二哥,你们------”

吴建军转过头:“怎么了?”

吴小雨想说,你们能不能别像商量别人家的事一样。

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大哥二哥跟爹的关系,从小到大就这样。

吴建军和吴建民都是吴敌在部队的时候出生的。

吴敌在部队那些年,一年回不了一次家。

李秀兰一个人怀着孕下地干活,坐月子的时候,吴敌请假回来待了几天,又走了。

等到两个孩子会走路、会叫爹的时候,吴敌还在南疆的丛林里摸爬滚打。

后来吴敌从部队复员回来,两个儿子都十来岁了,正是最淘的年纪。

吴敌不会带孩子,不会说软话,更不会哄人。

他会的是什么?是会喊口令,会骂人,会拿武装带抽不听话的屁股。

他拿训练新兵的法子管儿子------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吃饭不许吧唧嘴,说话不许带脏字,犯了错写检讨,屡教不改就皮带伺候。

有一回吴建军偷了邻居家的枣,被吴敌吊在枣树上用皮带抽,抽了十几下,后背全是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李秀兰哭着拦,拦不住。

吴敌说道:“老子在南疆打敌人,你在家里偷枣。老子的脸让你丢尽了!”

那年吴建军十三岁。

从那以后,吴建军就跟他爹离了心。

吴建民也没好到哪去。

他比哥哥皮实,挨打次数比哥哥还多。

有一回逃学去河里游泳,被吴敌逮回来,罚他在院子里站军姿,一站就是两个小时。

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他脸上的皮都脱了一层。

吴建民站在那儿,咬着牙,一滴眼泪没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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